不到二十息的功夫,數道身影先後從蚩滿身後的虛空裂縫中走出來,落在他左右兩側。
努爾屠最先到。
他那具青銅色的戰軀足有三丈高,六條粗壯的手臂上肌肉隆起,血色長戟被他單手拎著,戟尖還掛著半截聽瀾閣戰舟的殘骸碎片,往地上一甩,哐當一聲。
公羊恕緊隨其後,三丈高的青銅法相周身雷電繚繞,六道「罪與罰」的符文在他體表不斷流轉。
班奇的機械異形真身落在公羊恕右側,六條手臂的關節咔咔作響,每一隻手裡都多出了一件法器。
梵耶收攏了千手邪佛的殘存虛影,銅色六臂真身上密布信仰紋路,雙目無波,站在蚩滿左後方。
最後出現的是蒼不厭。
她那具拼湊了數十種妖族血脈特徵的畸形真身,在眾執事中最為醜陋。
金色長髮褪盡,露出參差不齊的雜色鱗甲與羽毛,四肢形態各異。
這是一個被強行嫁接了無數血脈的怪物該有的樣子。
還有一道殘魂。
觀滄的殘魂虛影飄在努爾屠肩頭,白鬍子老頭的形象碎了一半,露出底下青銅色的魂體輪廓。
他是唯一沒有實體的執事,但他那雙蒼老的眼睛掃過全場時,所有人都能感受到無上的壓力。
墨春秋也從廢墟中飛出,她的人皮完全脫落,露出原本醜陋的外貌。
七位執事,加上蚩滿。
八個尤薩族,站在仙京的上空,把最後一點天光都擋了個嚴實。
塗山鏡的目光死死鎖定著蒼不厭,手指一根一根地攥死。
五百年。
她與蒼不厭明爭暗鬥了五百年,從南洲萬靈之野斗到三界各處。
她一直以為這是妖族內部純血派與混血派的路線之爭,是兩種理念的正面碰撞。
原來從頭到尾,她的對手就不是妖族。
蒼不厭根本就不是鳳凰後裔,甚至不是任何一種妖族。
原來從一開始,就是一場異族臥底在妖族興風作浪、企圖將整個妖族拖入滅亡深淵的陰謀。
廣場上,還活著的人族和妖族,看著這群從人形中脫胎而出的怪物,反應各不相同。
金丹以下的修士和凡人已經昏過去了一大片。還站著的普通百姓和低階修士,腿在打顫,有幾個已經開始往後退。
異族的外貌太駭人了。
青銅色的皮,額頭的角,六條手臂。
這些東西出現在話本子裡是傳說,出現在眼前就是噩夢。
但中高階的修士們反而安靜下來了。
一名仙盟將領盯著蚩滿身後那群怪物,牙齒咬得咯咯響。
他想起了前線將士穿著紙糊的鎧甲,想起了那些吃了毒藥在泥地里翻滾的弟兄,想起了糧鋪前磕頭到流血的老人。
這些事,都是面前這群東西乾的。
不是魔族。
是他們。
是這些藏在人皮底下、在他們頭頂作威作福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異族。
「怪不得……」那將領的聲音在抖,但不是因為怕,「怪不得仙盟的丹藥有毒,怪不得鎧甲一碰就碎,怪不得老百姓連糧食都買不起。」
「操他們祖宗的,原來不是人!」
這句粗話在人群里傳開了,罵聲此起彼伏,比之前罵墨春秋的時候還凶。
恐懼還在,但被另一種東西壓了下去。
那種東西沒有名字,介於憤怒和絕望之間,是被騙了一輩子的人在得知真相後的本能反應。
只有極少數人,如左道機身邊的心腹,一些本就十分敏銳,私下就有些猜測的人,在最初的駭然後,反而鬆了口氣。
敵人,終於全部從暗處走到台前了。
他們再也不用提心弔膽的猜測了。
左道機看著眼前這副末日般的景象,臉上反而沒有了之前的凝重。
他舉起手中的鎮界尺,催動了體內一股靈力。
一道鐫刻著黑色星辰紋路的光柱,從尺身上沖天而起,撕裂了仙京上空的陰雲。
這是暗星的最高集結令。
自暗星成立以來,第一次啟用。
數息之後。
仙京四面八方,數十道流光以驚人的速度破空而來。
問鋒署、逐風署、守燭署……一道道代表著暗星十二分署的旗幟在空中展開。
折光、聽蟬、尺蠖、尋砂、啞鍾幾人最先趕到,越過廢墟,直接落在了司渺身後。
折光一來就掃了一眼對面的陣容,嘴唇抿成一條線。
「頭兒。」尺蠖湊過來,壓低聲音,「那八個大號怪物,打得過嗎?」
司渺沒回答。
她站在尋古署最前方,目光快速掃過對面的陣營。
万俟荒,死了。
金無施,被俘。
神農燼不在。
白狄玉不在。
白狄玉不來她能理解,那女人是搞人脈的,正面打架不是她的活兒。
但神農燼是有實打實戰鬥力的執事,蚩滿發了召集令他沒來,要麼是被斷龍崖那邊的援軍拖住了,要麼……
司渺下意識摸了摸袖中的傳訊玉符。
沈淵已經很久沒有聯繫她了。
司渺把這個念頭硬生生按下去。
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白玉長劍。
劍身上多了一道裂痕,是剛才刺穿蚩滿時被那暗金色的血灼出來的。
裂痕從劍脊蔓延到劍刃,走了將近三寸。
還能用,但再來幾下就不好說了。
司渺回神。
十二署的核心成員已經在左道機身後列好了陣,十二個縱隊,黑壓壓一片。
一明一暗,人族、尤薩族兩大暗地組織,終於同時站在了陽光底下。
對面,蚩滿的目光從這十二個縱隊上緩緩掃過,表情談不上驚訝。
「暗星。」他吐出這兩個字,口氣帶著憐憫,「藏了五百年,就這點人?」
左道機沒接他的話。
蚩滿四條手臂在胸前交叉,猛地一擊。
轟!
六條臂膀同時張開,一道環形的暗金色衝擊波以他為中心炸開,圓環貼著地面瘋狂擴張,所過之處,碎石飛旋,建築倒塌。
那不只是力量。
是一國氣運的碾壓。元德王朝數百年來億萬子民供奉的人道氣運,此刻化作了最赤裸的暴力。
左道機一步踏前。
鎮界尺橫在身前,灰色的法則之光鋪開,硬接了衝擊波的最前沿。
身後數十名暗星成員同時結陣,靈力匯聚成一面光幕,死死頂住。
嘎吱——
空間在兩股力量的交匯處被撕開裂紋,密密麻麻,跟碎了的玻璃似的。
左道機嘴角溢出一線血。
金無施之前埋下的蝕界釘暗傷,在這種烈度的對耗下迅速惡化。
他感覺自己的內臟在一寸寸錯位。
對面,蚩滿六條手臂中的四條在胸前交擊,發出雷鳴般的巨響。
「全殲。」
他吐出兩個字。
大戰,瞬間引爆。
「蒼不厭的人頭,留給我們妖族。」塗山鏡越過混戰的人群,對左道機撂下這句話。
她不等左道機回答,身上妖力暴漲,身先士卒,直取蒼不厭。
她身後,所有還站著的妖族戰士,無論是純血還是混血,此刻都放下了彼此的成見,發出震天的怒吼,朝著那個欺騙了他們數百年的異族,發起了決死的衝鋒。
左道機手持鎮界尺,再次硬扛在衝擊波的最前沿。
他身後,數十名暗星成員拼盡全力結成陣法,將自身靈力源源不斷地輸送給他。
鎮界尺的法則之光與暗金氣運狠狠碰撞,兩股力量的交匯處,空間被撕出密密麻麻的黑色裂紋。
左道機嘴角溢出一絲血線,蝕界釘的暗傷,在劇烈的對耗中,開始加速惡化。
「殺了他!」聞人歸的吼聲已經嘶啞。
十二道劍意再次合一,他整個人化作一道璀璨的劍光,直取蚩滿。
司渺則從另一個方向,以劍封鎖蚩滿身周的空間節點,配合聞人歸的進攻。
這是他們五百年來唯一的執念。
然而,蚩滿僅用兩條手臂,一左一右,便輕描淡寫地格開了兩人的殺招。
他另外兩條手臂,甚至還有餘力,同時攻向正在全力抵擋衝擊波的左道機側翼。
戰局被分割成數塊。
塗山鏡與蒼不厭在仙京東城的廢墟上空瘋狂廝殺,百鳥令召喚出的飛禽妖獸與妖族大軍撞在一起,血肉橫飛。
努爾屠那鐵塔般的身軀,則帶著純粹的物理碾壓力,直接衝進了暗星的陣列之中。
斥候率領問鋒署數名劍修上前迎戰,卻被努爾屠一戟橫掃,當場震飛三人。
啞鍾以黑石短槌敲擊地脈,試圖製造地震干擾其腳步,努爾屠卻一腳踩碎了地脈的共振波紋,反手一戟轟向啞鍾,尋砂眼疾手快,用定風幡擋在前方,才堪堪化解。
梵耶的千手邪佛法相,則與守燭署的防禦陣法發生了正面碰撞,信仰之力化作無形的毒素,腐蝕著陣法的每一個節點。
整個仙京,徹底化為了修羅場。
混戰之中,司渺再次尋到一個空隙,身影一閃,出現在蚩滿的側後方,用盡全力一劍揮出。
噗嗤。
蚩滿的一條青銅手臂,被齊肩削下。
斷臂在半空中化作一道青煙,還沒落地,便又飛回了蚩滿的傷口處。
下一刻,一條嶄新的手臂,重新長了出來。
看到這一幕,正在苦戰的暗星眾人,攻勢不約而同地滯澀了一瞬。
無論造成多重的傷,對方都能瞬間復原。
這仗,還怎麼打?
蚩滿看著徒勞攻擊的眾人,眼睛裡,閃過一絲近乎憐憫的譏諷。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在整個仙京上空迴蕩。
「你們以為殺了万俟荒就結束了?以為揭開了天外天的面具,就勝利了?」
他張開四臂,胸腔中爆發出一陣暗金色的脈動。
那股脈動順著地面傳出去,與整座仙京,不,是整片大地,產生了共鳴。
「這片天地的氣運與地脈盡歸我手。你們拿什麼殺我?」
司渺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她一直在找蚩滿再生能力的源頭。
現在她找到了。
不是他自身的修為,是腳下這片土地在給他續命。
一國氣運,億萬人道,源源不斷。
他站在這片天地之上,就是不死之身。
蚩滿眼睛掃過全場,嘴角微微牽動。
「而這,才只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