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仙台的中心,那道刺眼的白光徹底炸開。
整座平台從中央崩裂,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數千年積蓄的能量再無束縛,化作一道無法直視的光柱沖天而起,蠻橫地貫穿了中州上空的陰雲。
光柱的餘波,甚至照亮了半個中州的夜空。
蚩滿被那道白光正面吞噬。
他那具堅不可摧的青銅戰軀,在白光中發出骨骼碎裂般密集的脆響。
六條粗壯的手臂,一條接著一條地崩碎,炸開,化作最原始的暗金色氣流。
「啊——!」
高空中,司渺從登仙台的殘骸上跌落。
她身體裡最後一絲力氣也被抽空,像一片被秋風捲起的枯葉,無力地往下墜。
一根粗壯的藤蔓從下方破空而來,在半空中穩穩地接住了她,輕輕捲起。
木逢春站在地面,仰著頭,藤蔓將司渺帶回他身邊。
白光中央,蚩滿開始了最後的瘋狂。
他強行將體內那些暴走、衝撞、正在撕裂他臟腑的氣運,向著胸口唯一的完好處壓縮。
一個拳頭大小,極不穩定的光球在他胸前成型。
所有還在喘氣的人,都在同一時間感受到了一股足以將整座仙京從地圖上抹去的毀滅性力量。
這是自爆的前兆。
左道機拄著鎮界尺想站起來,胸口那個血洞讓他剛抬起上半身就又跪了回去。
他咬著牙,鎮界尺的法則之光亮了一下,又滅了。
他知道自己攔不住了。
蚩滿的嘴裡在重複著什麼。
「殺光……殺光所有兩腳羊……」
他的眼球已經完全被暗金色填滿,裡面沒有任何理性的光。
「榮耀歸於尤薩……尤薩萬世不朽……」
瘋了。
徹底瘋了。
他拖著這具隨時會崩潰的身體,一步一步朝著地面上的人群走。
每走一步,腳下的地面就塌陷一圈,暗金色的能量從他全身的裂縫裡外溢,灼燒著空氣。
廣場上的人開始往後退。有人在喊快跑,有人腿已經軟了跑不動。
就在這時,有人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看天上!」
所有人都抬頭了。
登仙台碎裂後湧出的那些白色光點,沒有散。
它們在仙京上空緩緩盤旋,像被什麼東西牽引著,一點一點匯聚到一起。
先是幾十個光點凝成一團,變成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
光點越聚越密,人形越來越多。
然後是幾百道。
幾千道。
他們穿著不同的衣服。有上古時期的寬袖道袍,有數千年前的魚鱗鎧甲,有千年前流行過的青布直裰,甚至還有看起來像獵戶穿的粗布短打。
它們安靜地浮在半空中。
面目不清,只有大致的輪廓。
但每一道人形散發出來的靈壓殘餘,都讓在場的修士頭皮發麻。
戰場上,一個負責記錄戰損的白髮史官,指著天上其中一道穿著赤色戰袍的魂影,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直接軟倒在地。
他雙腿一軟,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太……太師祖!那是我們赤陽宗的開山太師祖!宗門典籍里畫的,一模一樣!他沒有飛升成仙……」
他的哭喊聲像一個信號。
第二個。
第三個。
越來越多的人,在那些模糊的輪廓中,認出了自家宗門典籍中記載的、祠堂畫像上描繪的、傳說中早已「飛升成仙」的先祖。
一個皓星宗的內門弟子,看著其中一道魂影,喃喃自語:「不可能……那是雲霄劍祖,他老人家八百年前就渡劫了……」
一個散修聯盟的老人,指著一個背著巨大葫蘆的魂影,老淚縱橫:「酒劍仙前輩……您……」
跪下的人越來越多。
哭聲,從廣場的中心,蔓延到城牆的廢墟,蔓延到仙京的每一個角落。
萬年以來,那個被所有修士奉為終極目標的彌天大謊,在這一刻,在數萬人的面前,被最殘忍、最直觀地戳破了。
聞人歸站在原地,仰著頭,一動不動。
他在那數千道殘魂之中,看到了兩道並肩而立的身影。
一個穿著無道宗上上代宗主的舊袍子,另一個是他熟悉的長老服飾。
二人是他的師伯和師父。
他們「飛升」的時候,聞人歸還是個跟在師兄李長壽屁股後面的少年。
他跪在宗門的山頂,和其他弟子一起,滿心崇敬地目送著他們踏入那扇光芒萬丈的飛升之門。
他以為,那是此生最榮耀的畫面。
聞人歸的雙膝,重重砸在滿是碎石的地上。
他低下頭,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面,銀白的長髮散落一地,沾上了塵土和不知是誰的血。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哽咽的聲響,像一隻被扼住喉嚨的鳥。
「師……師父……師伯……」
「弟子聞人……不孝啊……」
他再說不出一個字,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
蚩滿還在往前走。
他的身體已經膨脹到了扭曲的程度,掌心那團暗金光球的體積在不斷增大。
地面上的修士能感覺到空氣在振動,牙齒在打顫,那是能量臨界前的徵兆。
就在這時,天上的殘魂動了。
那些萬年來被囚禁、被吞噬、被欺騙的修士殘魂,在即將消散於天地前的最後一刻,做出了最後的選擇。
沒有商量,沒有號令。
數千道身影,同時轉過身,面向蚩滿的方向。
不同時代的道袍、鎧甲、粗布衣,混在一處,化作一道混合了萬年修為與萬古不甘的洪流,裹挾著足以撕裂空間的力量,從天而降,直貫蚩滿的天靈蓋。
蚩滿抬頭。暗金色的眼球里映出了那道白色的天河。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來不及了。
洪流灌頂的瞬間,聞人歸感覺有什麼東西從他頭頂掠過。
有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腦勺。
和很多年前,他因為練劍偷懶被抓到時,師父的那個習慣動作,一模一樣。
聞人歸猛地抬頭。
那道穿著青色道袍的殘魂已經匯入了洪流,什麼都看不見了。
萬古的怒火,在這一刻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蚩滿被那道洪流徹底擊穿。
他那龐大的、膨脹到扭曲的青銅身軀,在洪流的沖刷下,一寸一寸地碎裂、分解。
血液被蒸發,鱗甲化為齏粉。
他龐大的軀體從外向內剝落,像風化了萬年的石像終於在最後一陣風中倒塌。
他最後的聲音卡在了半句話上。
「祖父……我做到了……尤薩……贏了……」
然後,他徹底碎了。
從內到外,徹徹底底。
暗金色的光點從碎裂的縫隙中四散飄出,隨風消散,什麼都沒留下。
他死在了被他和他祖先一同踐踏的萬古亡魂的怒火中,死在了自己編織的、癲狂的幻覺里。
仙京廣場的中央,只留下一個被氣浪壓出的淺坑。
天空之上,在完成了這最後一擊後,那數千道殘魂,也開始逐一變得透明。
這一刻,他們終於得到了解脫。
每一道殘魂消散時,都化作一點微弱的星光,緩緩飄落。
有的星光,落在跪地痛哭的弟子肩頭,像一聲無聲的安慰。
有的星光,落在廢墟中還在流血的傷兵掌心,帶來一絲溫潤的暖意。
有幾顆星光,飄了很遠,越過殘破的城牆,越過屍橫遍野的戰場,落向了更遙遠的方向。
地面上哭聲一片。
司渺被木逢春攙扶站立,她眼睛睜著,看著天上那些正在消散的星光。
一顆星光飄過來,落在她鼻尖上,停了一息,然後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