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無鋒打得越來越順暢。
他從未有過這樣的戰鬥體驗。
往常與師兄弟們對練,彼此路數都太過熟悉,全靠修為和臨場反應硬碰硬。
而此刻,他感覺自己像是提前拿到了對手所有的出招順序,每一次攻擊都恰到好處,每一次閃避都行雲流水。
他忍不住在攻擊的間隙,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站在遠處、手持玉笛的女子。
她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衣袂飄飄,仿佛置身事外,但整個戰場的節奏,卻被她牢牢掌控在手中。
這種感覺……很新奇。
也很高效。
他欣賞這種高效。
「它的妖力在向咒印處匯聚,它要自爆妖丹。」明見燭的語速加快。
謝無鋒心中一凜。
合體境凶獸的妖丹自爆,威力足以將這座山頭夷為平地。
「你能壓制它多久?」他沉聲問。
「三息。」明見燭的聲音有些發白,顯然,持續催動瞳術對她消耗巨大。
「夠了。」
謝無鋒吐出兩個字。
他不再保留,周身氣勢陡然一變。
原本只是純粹的劍壓,此刻卻多了一股刺骨的寒意。
他將那柄烏沉重劍倒插於地,空出的雙手,緩緩握住了背上另一把用黑布纏繞的劍。
「一線斷潮。」
低沉的四個字從他喉間滾出。
一道極細、極冷的黑白劍線,自他周身鋪開,瞬間鎖死了赤猙所有的退路。
赤猙感覺到了致命的威脅,瘋狂地掙扎,但它的動作在劍域之中變得無比遲緩,就像陷入了泥沼。
明見燭的笛音在同一時間變得急促,化作無數無形的利刃,刺入赤猙的識海,強行拖住了它引爆妖丹的進程。
第一息。
謝無鋒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第二息。
他出現在赤猙的後頸處,手中那柄解封的枯木劍,悄無聲息地刺向明見燭所說的那個位置。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沒有華麗的光影。
那把劍,只是輕輕地送了進去。
赤猙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僵,眼中的瘋狂與暴戾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解脫。
它低吼一聲,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
就在它生命氣息徹底斷絕的那一剎那,那枚被謝無鋒一劍刺穿的咒印,猛地炸開。
沒有爆炸的衝擊波,沒有毀天滅地的能量。
只有一圈無聲無息的、灰白色的波紋,如同水面的漣漪,瞬間擴散開來。
謝無鋒和明見燭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便被那道波紋輕輕掃過。
眼前一花。
整個世界的光線和色彩仿佛被瞬間抽離。
緊接著,無邊的黑暗將他們吞噬。
在意識陷入昏沉的最後一刻,謝無鋒的腦海里只有一個念頭。
大意了。
不知過了多久,謝無鋒的意識從一片混沌中回籠。
他睜開眼,預想中的黑暗和危險並未出現。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望不到盡頭的桃林。
粉色的花瓣漫天飛舞,空氣中瀰漫著清甜的香氣,腳下是柔軟的草地,遠處有溪水潺潺。
這裡美得不像話,像某個仙人隱居的洞天福地。
但謝無鋒握著劍的手,卻下意識地收緊了。
他環顧四周,沒有看到明見燭的身影。
只有他一個人,被困在這座美得令人不安的牢籠里。
他試著催動靈力,丹田運轉順暢,毫無阻滯。
他抽出長劍,劍意依舊凌厲。
他一劍揮出,霜白的劍氣斬在桃樹之上。
桃樹紋絲不動,連一片花瓣都未曾落下。
劍氣沒入樹幹,便如泥牛入海,消失無蹤。
謝無鋒眉頭緊鎖。
麻煩了。
這種幻境不傷人,唯一的目的,就是將人永遠困死其中,直至壽元耗盡。
他一個人,要如何出去?
就在他思索對策之時,不遠處的桃林深處,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謝無鋒猛然回頭,握緊了手中的劍。
只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從花雨中緩緩走出。
是明見燭。
她看起來沒有受傷,只是臉色略有些蒼白。
看到謝無鋒,她似乎也鬆了口氣。
「你沒事。」她說。
謝無鋒點點頭,收起了劍:「你也沒事。」
兩人間的對話,一如既往的簡短。
謝無鋒看著她,又看了看這片桃林,問道:「能出去嗎?」
明見燭沒有立刻回答。
她緩步走到一棵桃樹下,伸出手指,輕輕觸摸著那粗糙的樹皮。
她的淨琉璃瞳早已開啟,眼底水波流轉,映照出這片桃源仙境的本質。
在她的視野里,每一棵樹,每一片花瓣,每一縷風,都由無數細密的、粉紅色的靈力絲線構成。
這些絲線彼此交織,形成一個完美閉合的循環,沒有任何缺口。
「出不去。」
半晌,她終於開口。
「這裡是那頭赤猙臨死前用盡所有力量構建的心象幻境,自成一界。除非找到它規則中的唯一破綻,否則,任何攻擊都只是在為它補充能量。」
謝無鋒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唯一的破綻。
這種說法太過虛無縹緲。
可能是一瞬間,也可能永遠不會出現。
他不喜歡等待。
「那就只能等?」
「只能等。」明見燭點點頭,語氣平靜得不像一個被困之人,「這個幻境沒有危險,只是困人。我們現在要做的,是保持最好的狀態,等待那個瞬間的到來。」
說完,她便不再理會謝無鋒,自顧自地走到不遠處的小溪邊。
溪水清澈見底,能看到五彩的鵝卵石和偶爾游過的小魚。
明見燭蹲下身,掬起一捧水,仔細地清洗著自己的雙手。
洗完手,她便在溪邊一塊平整的青石上盤膝坐下,閉上雙眼,開始打坐調息。
她整個人安靜得仿佛與這片桃林融為了一體。
謝無鋒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心中那股因被困而生出的煩躁,不知為何,竟也平復了些許。
他尋了一塊平整的岩石上,盤膝闔眼調息。
那柄烏沉重劍橫陳膝上,即使在幻境中,他依舊保持著劍不離身的習慣。
但他並未真正入定,神識的一部分,始終留意著不遠處的明見燭。
她的側臉在柔和的光線下顯得很安靜,那雙曾看破「一線斷潮」的眼睛,此刻恢復了尋常的漆黑色,乾淨得像這溪水。
謝無鋒看著她,腦子裡卻想起了師父紀孤鴻最近總在耳邊念叨的話。
師父總說他身上殺氣太重,劍道一途,有進無退,過剛易折。
勸他尋個道侶,陰陽調和。
道侶。
這個詞對於謝無鋒而言,太過遙遠,也太過陌生。
他先前只覺得這些話是無稽之談,劍就是劍,與陰陽何干。
可方才與赤猙一戰,他卻有了些不同的感受。
她的笛音,她的指引,就像溪水,看似無力,卻能繞開最堅硬的礁石,滲入最細微的縫隙。
而他的劍,則是礁石,是山嶽。
水與石,看似截然相反,卻能在某一刻,達成一種極其微妙的平衡。
和她並肩作戰,很舒服。
如果……道侶是這樣的,似乎……也不錯。
這個認知,讓謝無鋒自己都嚇了一跳。
他閉上眼,試圖將這個荒唐的念頭驅逐出去。
自己是怎麼了?
被困在幻境裡,居然開始胡思亂想這些。
可那個念頭,就像一顆種子,一旦落下,便開始不受控制地生根發芽。
他又想起了宗門裡一位師姐的調侃。
「小師弟啊,你這樣不行。整天就知道練劍,冷著一張臉,哪個姑娘會喜歡你?你得學會主動,得會關心人,得讓姑娘家看到你的優點!」
謝無鋒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
他的優點,就是劍。
他的劍,同輩之中,無人能及。
可在這裡,劍沒用。
那還有什麼?
師姐似乎還說過,如今的女子,都喜歡那些會做飯的,體貼的,長得好看的男人。
做飯?
謝無鋒的視線落在了溪水裡那幾條悠閒遊動的小魚身上。
這個……他或許可以試試。
他站起身,走到溪邊。
明見燭正蹲在水邊,看著水裡自己的倒影,聽到動靜,回過頭來。
「謝道友?」
謝無鋒沒說話,只是盯著水裡的魚。
下一刻,他並指如劍,一道微不可察的劍氣精準地射入水中。
沒有激起半點水花,三條小魚便翻著白肚皮浮了上來。
他伸手撈起,動作乾脆利落。
明見燭有些不解地看著他。
謝無鋒提著三條魚,走到一旁,又用劍氣削了幾根干樹枝,利索地把魚串了起來。
然後,他催動了一絲劍王閣獨有的本源真火。
那是一種純粹為了鍛劍而生的火焰,溫度極高,霸道無比。
他想,做飯無非就是加熱,與煉器大同小異。
控制火候,是他最擅長的事情。
一簇霜白色的火焰在他掌心燃起。
明見燭看著那團火,提醒道:「謝道友,這火……似乎太烈了些。」
「無妨。」謝無鋒言簡意賅。
他對自己的控火能力,有絕對的自信。
他能將一塊玄鐵在三息之內熔煉成汁,卻不傷及旁邊分毫的靈草。
烤幾條魚,不在話下。
他將魚串湊近火焰。
「滋啦——」
一股濃重的焦糊味瞬間瀰漫開來。
謝無鋒手裡的三條魚,在接觸到火焰的瞬間,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碳化,外皮迅速變黑、捲曲,連魚骨都仿佛要燒成灰。
場面一時有些安靜。
謝無鋒看著手裡那三串黑得像焦炭的東西,陷入了沉默。
他想不明白,明明火候的輸出控制得極為精準,精確到了每一絲靈力的流動,為什麼會這樣。
「……大概是,魚肉和玄鐵的構造不同。」明見燭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一絲不確定的猜測。
她走了過來,看著那三串已經完全不能稱之為食物的東西,又看了看謝無鋒那張沒什麼表情、但明顯有些僵硬的臉。
她沒笑,只是從他手裡接過了那串「焦炭」,然後從自己的儲物袋裡取出一柄小巧的玉刀。
她小心地刮去外面那層厚厚的黑色部分,動作輕柔而耐心。
最後,竟然從黑炭里刮出了幾絲勉強還能辨認出是白色的魚肉。
她將其中一串遞給謝無鋒。
「還能吃。」她說。
謝無鋒看著遞到面前的魚肉,又看了看她。
她臉上沒有半分嘲笑的意思,眼神依舊是溫和的。
他接過,沉默地吃掉了那幾絲帶著焦味的魚肉。
這和他預想的完全不一樣。
他本想證明自己並非不通庶務,結果卻搞得一團糟,最後還要她來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