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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柳歸塵(下)

2026-08-22 09:51:01 作者: 奔跑的桃子

  過了許久,張生才欣喜若狂,第一時間跑到了柳歸塵面前。

  「賢弟,我中進士了,我中進士了!」

  柳歸塵微微一笑,「恭喜張兄,若是張兄進殿試及第,恐怕不少王公貴族都會想招張兄入府結親了。」

  張生微愣。

  隨後,柳歸塵卻又用開玩笑的語氣道:「張兄已有妻有子,怕是只能婉拒那些王公貴胄的美意了。」

  張生再看向人群里滿臉喜色的妻子。

  她與自己同樣出身於普通人家,雖還年輕,但多年的操勞,眉眼間早已染上風霜憔悴。

  張生心底莫名湧上幾分複雜的滋味。

  金榜題名之後,張生慢慢的有了應酬,平日裡不與他來往的鄉紳富賈都頻繁來請他出去吃飯喝酒,徹夜不歸也是常事。

  柳歸塵是個好人,他又一次攙扶著不省人事的張生回家,安慰張家娘子道:「夫人莫要太過憂心,張兄一朝登科,身不由己,也是官場常態,今日縣令提起要把族中庶女送予張兄為妾,張兄卻不曾答應。」

  張家娘子攥著衣角的手一緊。

  也不知是從哪一天起,張家夫妻忽然有了頻繁的爭吵。

  「你三天兩頭的就和那些人出入青樓,別以為我不知道!」

  「你個婦道人家懂什麼?我入朝為官就需要人脈,你出身貧寒,不能為我提供任何助力,我只能一切都靠自己!」

  「你終於說出來了,你就是嫌棄我不如那些官家小姐,你後悔娶我了!」

  「你……你真是無理取鬧!」

  然後,是孩子的哭聲穿插進來,夜色也變得熱鬧了起來。

  

  張生找到柳歸塵,「她以前挺善解人意的,為什麼現在就變成這樣了?」

  柳歸塵遞上一杯熱茶,「張兄何必動氣?她只是眼界囿於柴米油鹽,不懂官場身不由己,更不懂你如今肩上擔子重,前路步步艱險,等你官位穩固,前程安穩,日子自然就順了。」

  張生搭上柳歸塵肩膀,「賢弟,還是你理解我,是啊,她一個出身鄉野的女人,又怎麼會懂我呢?」

  張家娘子也找到柳歸塵,「為什麼他一朝金榜題名,就再也不是從前那個與我清貧相守,溫存相待的夫君了?」

  柳歸塵嘆息一聲,「如今張兄身居功名,周遭儘是應酬,身邊皆是貴人相伴,他不是不念舊情,只是如今站得高了,看多了世面,心裡難免就不一樣了。」

  「他果然早就嫌棄我了!」

  張家娘子流出眼淚,柳歸塵貼心的遞上了帕子。

  面對悔不該娶妻的張生,與面對丈夫生出異心的張家娘子,柳歸塵抬起眼眸,露出了同樣的微笑。

  「但我有一個辦法可以解決你眼前的困境,你可願聽?」

  日出時分,張生立馬看過來,「什麼辦法?」

  日暮時分,張家娘子停止哭泣,「公子請說。」

  「這是我從一位雲遊道人那裡得來的符籙,名為一人心,取下對方的一縷髮絲,再與符籙一起燒毀,便能讓這個人順從你,永不違逆。」

  張生接下符籙。

  張家娘子也接下了符籙。

  是夜。

  有兩道人影一前一後到了客房門口,恰好撞在了一起。

  「你怎麼在這裡?」

  張生與張家娘子錯愕的看著對方,隨後,他們又看到了彼此手裡拿的符籙,而客房裡只住著一個人。

  張生臉色鐵青,「你居然想要柳歸塵!」

  張家娘子不甘示弱,「你也比我好不到哪裡去,你不是也想要他嗎?」

  這對夫妻拿了符籙,居然都對柳歸塵心懷不軌。

  柳歸塵的好,讓他們不知不覺間,都不想讓他離開自己。

  貪婪之心生出的那一刻,就勢必是只能爆發。

  外面有壓抑的叫聲、打鬥聲,原來當幸福的表象撕開之後,也是這麼的醜陋。

  黃衫少年站在窗邊,百無聊賴的看著夜色里扭打在一起的夫妻,隨後,他一手搭在窗欞之上,托著下頜,朝著牆角下站著的,呆愣愣的男孩露出笑容。


  「看,你的父母很需要它,乖孩子,把東西送過去。」

  他指的是牆邊上放著的一把柴刀。

  男孩仿佛是被好看的大哥哥所誘惑,雙手托起柴刀,慢慢的朝著父母靠近。

  不過眨眼之間,那把柴刀被一人眼疾手快的搶了過去,捅進了人的身體裡,霎時間血花飛濺。

  張生捂著自己的胸口,緩慢的跪倒在地。

  柴刀哐當一聲落地。

  張家娘子雙手染血,渾身發抖,她仿佛從瘋狂的狀態里恢復了一絲理智,當意識到自己捅傷了夫君之後,生出了恐懼,六神無主。

  男孩呆呆的喚了一聲:「娘。」

  張家娘子猛地回神,眼裡只剩慌亂與逃命的念頭,轉身跌跌撞撞衝進房內,慌亂抓起家裡所有錢財揣進懷裡,再踉蹌奔出,一把抱緊孩子,頭也不敢回,踉蹌逃出了這座院子,消失在夜色深處。

  院中頃刻安靜下來。

  只剩下跪在地上的張生,胸膛傷口血流如注,汩汩紅熱鮮血不斷湧出,迅速浸透衣衫,觸目驚心。

  院外晚風輕動,樹影微移。

  那個一身淺黃衣衫的少年,緩緩從夜色陰影里走了出來。

  他步履極輕,身姿清逸如月中謫仙,周身乾乾淨淨,衣衫一塵不染,與滿地血腥格格不入。

  張生僵硬的抬起蒼白的臉,努力伸出手,「賢……賢弟……救我……」

  可柳歸塵並不動,只是依舊溫和淺笑,無聲望著血泊之中奄奄一息的張生。

  「……賢弟?」

  柳歸塵終於開口,「張兄,你自詡品行端正,讀聖賢書,守君子道,人人都誇你品性高潔,家庭美滿,前程圓滿,可到頭來呢?」

  他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張生絕望蔓延的臉上,笑意淺淺。

  「我不過隨手旁觀,略說幾句貼心話,你們這世人艷羨的安穩日子,就碎得乾乾淨淨,你看,再好的姻緣,再正的品行,終究不堪一擊。」

  少年還是一如既往的溫潤如玉般的笑著,無害純良,然而此時此刻的他,卻像是成了另一個人。

  張生瞪大雙眼,望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黃衣少年,滿眼都是不敢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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