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里發出一陣低低的驚呼。
一百兩，夠普通人家吃用一整年了。
周圍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顧時安臉上，等著看他怎麼接。
蘇酥上輩子見過太多這種人。
以為有錢就能買到一切，以為砸銀子就能讓所有規矩繞著他走。
這種人，你越是退讓他越得寸進尺，你越是客氣他越當你心虛。
她正要開口，顧時安的手伸過來，擋在她身前。
顧時安笑了一下。
笑容里沒有半點溫度，眼底結霜。
蘇酥站在他身後，見他往前邁了半步，那個寶藍色綢衫的男人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往後撤了半步。
顧時安低頭看著他手裡的銀票，兩指捏住一角，輕輕抽了過來，疊了兩折，塞回那人懷裡，拍了拍。
「收好。不是任何地方，給了錢就能當大爺！」
寶藍色綢衫的男人臉上掛不住。
「你就是這麼做生意的？我花銀子，你還不樂意了？你信不信我去衙門告你……」
「告我？」
顧時安打斷了他，語氣忽然放輕，
「去告。我倒想聽聽，你告我什麼？告我不讓你搶我家姑娘？告我開門做生意不讓你當大爺？」
搞笑。
周圍的人聽見。
人群里傳出幾聲低低的笑，有人小聲嘀咕說：
「這人是來找茬的吧？」
寶藍色綢衫的男人臉上青一陣白一陣，說不出話。
旁邊的石青長袍男人本想趁機開口，看了一眼顧時安的臉色，識趣地把嘴閉上。
顧時安伸出手指著大門的方向，語氣沒有商量：
「出去！！今日我宴遇閣，不做你生意！！
什麼時候學會好好說話了，什麼時候再來。
你要找茬，出門右轉，衙門在那邊，不送。」
人群自動讓開了一條路。
寶藍色綢衫的男人站在原地，環顧四周，圍觀的人都在看他，有人臉上帶著幸災樂禍的笑，有人面無表情。
好漢不吃眼前虧。
他咬著牙，一甩袖子，轉身大步走了。
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噠噠噠的，走出老遠了，還能看見他肩膀一高一低地聳著。
顧時安目送他走遠，轉過身來看著身後那幾個還愣著的年輕男女，
拍了拍手，臉上重新掛上了那副慣常的笑容，語氣也恢復成平時那種懶洋洋的調子：
「好了好了，沒事了。各位該玩的玩，該學的學，掌柜的，給剛才受驚的客人每人送一份點心，算新店賠不是。」
他朝人群拱了拱手，蘇酥看著他變臉比翻書還快，忍不住在心裡嘖了一聲。
還是可以嘛。
蘇酥的小拳頭輕輕落在顧時安的後肩上，沒什麼力道，跟撓痒痒似的。
她彎著嘴角 ，對方才顧時安的表現很滿意：
「可以嘛，是個男人樣。」
顧時安揉了揉被敲過的地方，轉過來看著蘇酥，嘴癟著，下巴微微往裡收。
他難得的認真勁兒：
「我這輩子最討厭這種人。是，沒有錢是萬萬不能的，這點我認。
但有錢也不是萬能的啊！他掏一百兩就覺得自己能上天了？
那麼喜歡用錢砸人，咋不直接去怡紅院那種地方，砸多少都沒人攔他。來咱們這兒裝什麼大尾巴狼！」
蘇酥看了他一眼，發現他是真生氣了。
這人平時嬉皮笑臉沒個正形，能把他惹毛的事還真不多。
「這種人，今天是走了，說不定什麼時候還來，以後也少不了。」
蘇酥往門口的方向偏了偏下巴，剛才那個寶藍色綢衫的男人早就沒影了，
「今兒是開業第一天，來的大多是湊熱鬧的。等名聲傳出去了，什麼樣的人都有。
比他有權的，比他有勢的，比他不講理的，一抓一大把。」
顧時安表情慢慢收斂起來，方才那點憤懣被一層薄薄的憂慮取代，眉心擰出一個淺淺的豎紋。
「那怎麼辦？」
「多雇幾個護院唄。體格好、能鎮得住場子的。不一定要動手，往那一站，就夠那些人掂量掂量了。
明面上的規矩要有，暗地裡的震懾也要有。咱們不做虧心事，但也不能讓人欺負到頭上來。」
顧時安點了點頭，眉心那道豎紋慢慢散開。
「成，我回頭就找。劉家鏢局那幾個退下來的鏢師就不錯，之前聽我下面的掌柜提過，身手好，人也本分。」
蘇酥腳下的輪滑鞋骨碌碌地響了一聲，她低頭一看，鞋帶鬆開，便蹲下去系。
人群又開始熱鬧起來了，笑聲、說話聲混在一起，把方才那點不愉快衝得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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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遇閣開業頭幾天，生意好得出乎意料。
他們手把手教出來的那批年輕男女從早忙到晚，教了一批又一批客人。
掌柜的收錢收到手軟，帳本上的數字一天比一天好看。
蘇酥本以為能順順噹噹做下去，畢竟這地方新潮好玩，全上東城獨一份。
開業第五天，一伙人從巷口湧進來，浩浩蕩蕩的。
粗粗一數少說有二十來個，個個膀大腰圓，為首的絡腮鬍子還沒進門就吆喝開了：
「聽說這開了個新鮮地方，老子也來見識見識！」
掌柜的迎上去笑臉相迎，話還沒說出口，絡腮鬍子一巴掌把櫃檯上的帳本掃到地上。
他身後的人得了信號，抄起凳子就往青石板上砸，凳子腿飛濺，木屑四散。
輪滑鞋的展示櫃被推倒，琉璃碎了一地，剛做好的鐵藝吊燈被人拽下來，哐當砸在地上。
那些正滑得開心的客人嚇得往牆角躲，尖叫聲此起彼伏。
護院們反應過來，衝上去攔住那些地痞。
劉家鏢局退下來的幾個鏢師身手確實不錯，一個頂三個，但架不住對方人多，二十來個打五六個，雙拳難敵四手。
一個護院被踹倒在地，額頭磕在桌角上，血順著臉頰往下淌。
另一個被人從背後抱住，摔在地上，幾個人圍上去拳打腳踢。
樓下的動靜傳到三樓，門板都在震。
蘇酥正坐在妝檯前，顧時安拿著自製眉筆在她眉尾勾最後一筆。
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撞在牆上彈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