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席間,周明楷怔怔地望著場中翩然起舞的妹妹,眼神複雜。
他身旁坐著的是布政使潘倫家的大公子潘永康,此刻用胳膊肘輕輕撞了他一下,壓低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驚嘆:
「明楷兄,令妹這舞姿……當真是一舞動四方,恍若神女臨世啊!去歲我母親曾遣人來府上探過口風,想為小弟我求娶令妹,可惜……周世叔未曾應允。」
潘永康說著,卻又搖了搖頭,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了高踞上位的帝後,語氣變得有些曖昧難明。
「原來……周世叔是存了這樣的心思。也是,以令妹這般品貌才情,合該有更大的造化。」
周明楷聽著潘永康的話,他看著場中那個此刻吸引了所有人目光的妹妹,心中如同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住,一陣陣發緊發痛。
父親為自己安排了梁國公府的親事,他雖覺高攀,卻也知是家族聯姻,利益交換。
但漪妹妹,是那般耀眼,本該尋一個知她、愛她、敬她的良人,平安順遂地度過一生。
可如今,父親又要將漪妹妹……送入那深不見底的皇宮嗎?
為了權勢,父親當真要將所有的兒女都當作棋子嗎?
他猛地收緊了拳頭,指節泛白,隨即又像是無法承受心頭的憋悶與無力感,一把端起面前的酒盞,仰頭將裡面辛辣的液體一飲而盡。
「明楷兄!」潘永康嚇了一跳,連忙去攔,「你不是一向沾酒即醉,從不飲的嗎?縱使今日為令妹高興,也不能這般豪飲啊!」
周明楷卻揮開了他的手,目光有些迷離地越過園中絢爛的春色,越過那些欣賞、讚嘆、或別有用心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那御座之上。
帝後並肩而坐,皇帝姿態慵懶卻難掩天生威儀,皇后雍容華貴,氣度非凡。
兩人偶爾低語,姿態親密自然,那般和諧,那般登對,仿佛天生就該並肩俯瞰這萬里江山。
皇后……她竟然是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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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在鏡珠湖畔,她言笑晏晏地說「這是我夫君」時,自己還心存僥倖,不願相信,直到回去後向漪妹妹求證,才得到了那個讓他瞬間跌入谷底的答案。
皇后……沈明禾。
周明楷唇角泛起一絲苦澀到極致的笑。
可是……可是看著陛下眼中幾乎只容得下皇后一人的專注,看著他們之間那插不進第三人的親密氛圍,父親為何還要一意孤行,非要將漪妹妹送進去?
父親這樣做,將漪妹妹置於何地?又將皇后娘娘置於何地?
一股無力與憤懣,混合著酒意,在他胸中翻湧,讓周明楷幾乎喘不過氣。
……
一曲終了,樂聲裊裊散去。
周漪最後一個旋轉定格,微微喘息著,對著帝後方向再次深深下拜。
她的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在春日暖陽下閃著微光,整個人如同雨後初綻的白蓮,清麗絕倫。
她並未立刻起身,而是就著俯身的姿勢,清越的聲音響徹集瑞堂。
「為此舞名為《歸巢》,舞中所呈,乃『倦鳥知返,赤子慕親』之意。」
「萬物生靈,無論翱翔九天,抑或潛游深海,終有其根,終念其母。天地為大母,生養萬物。」
「皇后娘娘母儀天下,澤被蒼生,亦如萬民之母。」
「臣女周漪,謹以此舞,敬獻皇后娘娘。願娘娘鳳體安康,福壽綿長,願我大周國泰民安,四海昇平!」
然而,這番看似歌功頌德的話語,聽在周文正耳中,確讓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從周漪上場,穿著那身素淨得近乎不吉利的素白舞衣時,他就隱隱覺得不對。
這般喜慶吉日,哪有人穿得如此寡淡?
但他當時只以為這女兒是想另闢蹊徑,以清冷之姿吸引陛下注目,便也未加多想。
可此刻,聽著「倦鳥知返,赤子慕親」這八個字,一股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繞上他的脊椎。
不行,絕不能讓她再說下去!
周文正猛地站起身,臉上擠出僵硬的笑容,正欲開口打斷這危險的苗頭。
然而,沈明禾卻比他更快一步。
「好一個『倦鳥知返,赤子慕親』!女子及笄,確當感念母恩。」
「你這舞,意境深遠,情真意切,本宮……很是喜歡。」
說罷,沈明禾微微側首,看向身旁的戚承晏,見他幾不可察地頷首,便繼續對周漪道:「既然本宮喜歡,自當有賞。周漪,告訴本宮,你想要何賞賜?」
周漪緩緩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迎上沈明禾的視線,那平靜之下,是壓抑了許久的驚濤駭浪。
她知道,時機到了……
她並未起身,而是直直跪下叩首:「皇后娘娘慈諭,女子及笄,當感念母恩。」
「臣女……臣女亦不敢或忘生身母親骨肉之情。今日,臣女想替臣女那早逝的生母、先夫人王氏,向陛下、向娘娘,討一個恩典。」
「一個沉冤昭雪、真相大白的恩典!」
如同平地驚雷,整個集瑞堂瞬間死寂!所有賓客都驚呆了,難以置信地看著場中那個跪得筆直的素衣少女。
「周漪!你放肆!」 周文正再也按捺不住,猛地從席位上站起,厲聲呵斥。
他幾步衝到御座前,噗通一聲跪下,急聲道:「陛下,娘娘!小女無知!定是勞累過度,以致神思恍惚,胡言亂語!」
「帝王恩典何其貴重,豈是兒戲可討?她年幼不懂事,才會如此妄言衝撞天顏!臣教女無方,罪該萬死!請陛下、娘娘恕罪!」
他一邊說,一邊猛地轉向周漪,眼神兇狠如同要噬人:「還不快退下,休要在此胡言亂語,驚擾聖駕!」
周漪卻仿佛沒有聽到他的呵斥,依舊跪得筆直,如同一株風雪中傲然的青竹。
不言,不動,不退。
周文正見她竟敢違逆自己,心中又驚又怒,對著旁邊的管家周福厲聲喝道:「周福!還愣著幹什麼!大姑娘累了,還不快『請』她回房休息!」
「周督撫。」
一個低沉而充滿威壓的聲音響起,並不高亢,卻瞬間讓整個集瑞園落針可聞。
一直沉默品酒的戚承晏,終於緩緩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白玉杯底與紫檀桌面接觸,發出輕微卻清晰的「嗒」的一聲,仿佛敲在每個人的心尖上。
他沒有看跪在地上的周文正,目光懶懶地掃過場中倔強的周漪,最後落回沈明禾身上,唇角似乎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
「皇后方才說了,很是喜歡這曲舞。」
「既然皇后喜歡,那這『恩典』,朕便給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