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錦娘烏黑的墮馬髻上只簪著一支簡單的絨花步搖,妝容淡雅,氣質溫婉沉靜,若非出現在此地,幾乎讓人以為是哪家的當家主母。
她徑直走到林徹面前,並未過多寒暄,只是含笑說了幾句,便親自引著林徹與他身旁那位中年男子,向著二樓的樓梯走去。
沈明禾心下瞭然,看孫管事對其恭敬的態度,以及這份與眾不同的氣度,此人定然就是這教坊司的鴇母了。
只是與她從前在話本子裡讀到的那些濃妝艷抹、精明外露的青樓老鴇完全不同,這位鴇母氣質沉靜,舉止有度,倒讓人不敢小覷。
教坊司鴇母陳錦娘徑直引著林徹一行人上樓,聲音溫和卻不失恭敬:
「二位爺,這天字一號房早已備好,您二位先去歇息片刻。吉時將至,綰綰也已準備妥當,定不會讓公子失望。」
林徹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敷衍地「嗯」了一聲,目光卻銳利地掃過二樓那一圈天字號包廂。
哪些廂房內坐著什麼人,他心中早已有數。
然而,當他的目光逡巡至最後一間——也就是戚承晏和沈明禾所在的「天水閣」時,腳步微微一頓。
那扇窗戶大開,裡面坐著兩個面生的男子,年長的那個面容普通,氣勢卻沉凝。
年輕的那個更是生得唇紅齒白,俊俏得過分,正探頭探腦地向下張望。
揚州城裡有頭有臉的富商巨賈、官宦子弟,他林徹沒有不認識的,這二人卻是從未見過。
哪裡冒出來的?但不管是什麼人物,在這揚州地界,還不值得他林徹浪費眼神。
他只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臉上恢復那副漫不經心的傲然神色,隨著錦娘步入了迴廊深處、位置最佳的天字第一號房。
……
過了約莫半炷香的功夫,沈明禾便見正對著大堂中央舞台的那間最大的包廂窗戶被從內推開。
隨後,林徹與那名同行的中年男子的身影便出現在窗後,安然落座。
沈明禾幾乎不假思索,篤定地回答:「若我猜得不錯,那應該就是常五口中,四大總商里與鹽運使林守謙關係最為密切的——『李半城』。」
「哦?為何是他?」戚承晏饒有興致地問。
沈明禾分析道:「那男子雖然始終落後林徹半步,姿態放得低,但他氣質沉穩儒雅,身形挺拔,眼神精明內斂,顯然不是林徹的下屬或尋常跟班。」
「更何況,此刻他們二人對坐,姿態淡然。」
「結合常五之前所言,四大總商中,唯有這位李半城與林守謙關係最密,如今他出現在林徹身邊,陪同參與這等場合,於情於理,都最為可能。」
戚承晏點了點頭,眼中露出讚許之色:「不錯,觀察入微,推斷合理。」
「這李半城,本名李修然,與其他鹽商確有不同。」
「他在揚州乃至江南,都素有『賢名』,樂善好施,修橋鋪路,開設粥棚,光是收養孤寡的庵堂、慈幼所就捐建了不下五座。」
他話鋒一轉,拋出一個關鍵信息:「最特殊的是,他並非商賈出身,而是……乾泰年間的進士出身。」
「進士出身?」沈明禾這下是真的驚訝了。
進士功名何其難得,那是天下讀書人擠破頭也未必能企及的巔峰。
一旦中了進士,便是「天子門生」,前途無量,最不濟也能外放做個縣令,如何會棄官從商?
在本朝,商人地位雖比前朝有所提高,但「士農工商」的等級觀念依舊根深蒂固,經商在正統觀念里仍是「賤業」。
對於已有進士功名、踏入仕途的人來說,若非萬不得已,或是另有圖謀,怎會輕易捨棄官身,投身商海?
她不禁追問:「那……他與林守謙,是有什麼淵源嗎?」
戚承晏目光幽深,緩緩道:「他與林守謙,乃是同年。只是當年科舉,林守謙名列二甲第六,風光無限;而這位李修然,卻屈居三甲末流。雖也入了官場,但仕途並不順遂。」
「後來……他捲入了蜀中一樁不大不小的案子,身陷囹圄。據說,是時任均州知州的林守謙從中斡旋,多方奔走,才助他脫罪。」
「脫罪之後,李修然便心灰意冷,辭官歸鄉。他家中原本也是頗有家私,但未涉足鹽業」
「直到乾泰二十四年前後,他開始在揚州商界嶄露頭角,而恰在幾年之後,林守謙便成為了兩淮鹽運使。」
「此後短短數年,他便迅速崛起,一躍成為掌控兩淮鹽引份額最多的四大總商之一,人稱『李半城』。」
沈明禾聽完,心中波瀾起伏,只覺心頭千絲萬縷的線索糾纏在一起。
同年之誼,救命之恩,辭官經商,鹽運使上任,迅速崛起……這一連串的事件如同散落的珠子,被「鹽務」這條線隱隱串起。
千絲萬縷,盤根錯節,看似合理,卻又處處透著蹊蹺。
沈明禾一時間陷入沉思,只覺得眼前迷霧重重,難以看清全貌。
戚承晏也沒有再開口,他的目光越過喧囂的大堂,再次投向那間天字第一號房。
恰在此時,那廂房內的林徹似乎也心有所感,目光掃視過來,恰好與戚承晏的視線在空中相遇。
四目相對,一個深沉如海,平靜無波下暗藏洶湧;一個驕縱輕狂,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與漠然。
戚承晏神色不變,甚至從容地端起桌上的茶杯,隔空向著林徹的方向,微微示意。
林徹對上那雙平靜得過分的眼睛,心中沒來由地生出一絲煩躁與被人窺探的不悅。
那人的眼神,讓他覺得自己仿佛成了被審視的貨物。
他冷哼一聲,臉上傲氣更盛,隨即便移開了目光,轉而與身旁的李修然說笑起來,全然沒將戚承晏的示意放在眼裡。
反倒是他身旁的李修然,卻注意到了戚承晏這個細微的動作。
他溫潤的目光在戚承晏身上停留了一瞬,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只是對著戚承晏這邊微微頷首,算是回禮,姿態客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