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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8章 便拋下為兄,去做那綰綰姑娘的入幕之賓

2026-08-15 09:11:44 作者: 桃花閒閒

  戌時三刻,樓下的喧囂似乎達到了一個頂峰,又驟然回落。

  沈明禾坐在窗邊,面前的茶水已續了三杯,碟子裡的荷花酥和杏仁佛手也各少了兩塊。

  就在她百無聊賴,幾乎要以為今夜只是來喝茶聽曲時,環繞二樓的天字號包廂窗戶已次第大開,露出了後面或明或暗的人影。

  也正在此時,樓下一直纏綿悱惻的絲竹樂聲,戛然而止。

  整個教坊司大堂,陷入了一種奇異的寂靜,所有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台上。

  接著,只聽一道溫婉又不失清亮的女聲響起,清晰地傳遍每個角落:

  「諸位貴客安好,奴家陳錦娘,這廂有禮了。」

  這時,沈明禾連忙放下茶杯,凝神向下望去。

  只見方才引林徹上樓的那位氣質不俗的鴇母媽媽,已不知何時換了一身更為莊重的寶藍色遍地織金通袖長襖。

  髮髻也梳成了樣式繁複、綴滿珠翠的牡丹頭,儀態萬方地行至大堂中央那方鋪著紅氍毹的舞台之上。

  陳錦娘立於台中央,她目光緩緩掃過樓下黑壓壓的人群,以及教坊司二樓那一扇扇或開或閉的天字號窗扉。

  今夜,揚州城大半的權勢與財富,都匯聚於此。

  她心中清明如鏡,知道誰是真正的看客,誰又是志在必得的獵人。

  她清了清嗓子,用那訓練了千百遍、能勾住人心魂的嗓音開口道:

  「今日乃良辰吉日,承蒙諸位爺抬愛,齊聚我這小小的教坊司,實乃蓬蓽生輝。想必在座不少貴客都知曉,錦娘不才,膝下有一義女,名喚綰綰。」

  「這孩子,說起來也是富貴堆里、書香門第中出來的,只可惜……命運多舛,流落至此。但自從跟了奴家,那也是是捧在手心裡,用金玉珠翠、詩書禮儀嬌養長大的。

  「不敢說傾國傾城,卻也算得上靈秀通透。這些年來,錦娘待她,視如己出,未曾有半分虧待。」

  說著,陳錦娘語氣微黯,目光中流露出幾分「慈母」般的不舍:

  「如今,女兒家年歲漸長,已至破瓜之年……錦娘雖萬般不舍,卻也需為她尋一位真正懂得憐香惜玉、家世品性皆能匹配的良人,方不負我們母女一場的情分,也不負她這般才情品貌。」

  「今夜,便請諸位爺一同品鑑小女的才藝,若有真心賞識、憐惜小女的郎君,不妨敞開胸懷,一展實力。」

  她話語圓滑,將一場赤裸裸的競價,說得如同尋覓良緣一般。

  話音落下,陳錦娘再次施禮,款步退至台側陰影處。

  幾乎在她退下的同時,台上的燈火驟然一變,原本明亮的燭火被罩上了淺紅色的紗罩,使得整個高台籠罩在一片朦朧而曖昧的光暈之中。

  一陣若有若無的白煙自舞台四周裊裊升起,更添幾分神秘。

  接著,一個身著紅衣的身影,抱著一把紫檀木琵琶,緩緩步入這片朦朧之中。

  她沒有像尋常樂伎那般先行禮,而是徑直走到舞台中央預設的繡墩前,翩然坐下。

  她微微垂首,青絲如瀑,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線條優美的下頜和一抹朱唇。

  沈明禾屏息凝神,期待著會聽到怎樣婉轉鶯啼、訴盡女兒心事的琵琶曲。

  

  然而,沒有言語,沒有媚眼,那紅衣女子只是低垂著眼睫,纖纖玉指撥動了琴弦。

  「錚——!」

  下一刻,如玉珠落盤般的琵琶聲驟然響起,並非沈明禾預想中的婉轉鶯啼、靡靡之音,而是金戈鐵馬,殺伐凜冽!

  曲調激昂頓挫,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憤懣與肅殺之氣,仿佛千軍萬馬奔襲於耳畔,又似孤臣孽子在絕境中發出不屈的吶喊。

  這曲子與這風月場格格不入,卻瞬間攫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沈明禾聽得心頭一震,愕然地瞪大了眼睛,她不由望向身側的戚承晏,卻見他並未看向台上那抹驚艷的紅影,目光反而落在對面天字一號房的林徹身上。

  這……美人不看,盯著個紈絝子弟作甚?

  沈明禾順著戚承晏的目光望去只見那林徹,此刻竟也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懶散模樣。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緊緊鎖在台下彈奏琵琶的綰綰身上。


  只是那林徹的眼神複雜難辨,看的沈明禾蹙眉,總覺得那目光深處蘊藏的情緒,不似一個純粹貪戀美色的紈絝子弟該有的。

  就在她思忖間,樓下的琵琶曲已在一串令人心悸的輪指後,戛然而止,餘韻卻仿佛仍在梁間纏繞不去。

  台上的紅紗燈罩被撤去,白煙也漸漸消散,一切恢復了明亮。此刻,台上只剩下那紅衣女子,再無任何迷霧遮擋。

  沈明禾這才得以真正看清這位名動揚州的薛行首。

  只見薛含章,亦即綰綰,身著一襲蹙金雙層廣綾長裙,裙擺曳地,如盛放的牡丹。

  本該是極盡濃烈艷麗的顏色,穿在她身上,卻奇異地透出一股清冷孤高的韻味。

  烏髮如雲,肌膚勝雪,眉如遠山含黛,目似秋水橫波,一雙杏眼清澈如水,眼尾卻微微上挑,帶著天然的媚意。

  只是那眼眸深處,卻是一片沉寂的涼,仿佛萬年不化的冰雪。

  此刻,她微微垂著眼瞼,神情怯怯,帶著一種未經世事的懵懂與純真,與她方才彈奏琵琶時的肅殺凜然判若兩人。

  沈明禾看得有些怔住,她很難想像,一個人竟能將清冷、熱烈、懵懂、純真、易碎這些截然不同的氣質,如此完美地融合於一身。

  眼前的女子,就像一尊精心燒制、卻有著細微裂痕的名瓷。

  美得驚心動魄,又讓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憐惜,想要將她好好珍藏,免她驚,免她苦。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喃喃低語:「其靜若何?松生空谷。其艷若何?霞映澄塘……當真是我見猶憐,何況……」

  她話未說完,便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臉上,側頭一看,只見戚承晏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戚承晏聽著沈明禾這文縐縐的讚嘆,見她單手支頤,眼中滿是驚艷與憐惜。

  配上她今日這身俊俏的少年郎裝扮,倒真像個情竇初開、被美人勾了魂的多情公子了。

  他唇角微勾,帶著幾分戲謔開口道:「怎麼?昭弟這是動了惻隱之心,欲要效仿古人『救風塵』,今夜便拋下為兄,去做那綰綰姑娘的入幕之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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