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禾正埋頭於帳冊之中,聞言將手中那本翻開一半的帳冊合上,目光落在略顯粗糙的藍布封皮上,沉吟片刻,才抬眼看向戚承晏。
「很奇怪……」她秀眉仍未舒展,將手中的冊子遞給戚承晏,「我雖未真正操持過商事,但在宮中處理六宮事務時,也接觸過內廷採買、各宮用度、乃至皇莊田畝的諸多帳冊。」
「那些帳目名目之繁複、條目之瑣細,遠甚於眼前這些。是以,雖不敢自稱精通,但多少也算有些眼力,能辨出些門道。」
沈明禾指了指書案上那堆帳冊,「可眼前這些……似乎真的就只是些尋常商賈人家的生意往來帳目。」
「鹽引的轉手、漕運的佣金、田產的收租、商鋪的盈虧、銀錢的借貸……」
「一筆一筆,一樁一樁,明細清晰,格式規整。我連著翻了好幾本,竟……竟尋不出什麼明顯的錯漏或可疑之處。」
「唯有手中這一本,」沈明禾頓了頓,指向自己剛遞過去的那一冊:「內容看著……才有些不同尋常的意味。」
戚承晏接過,隨手翻開。
不是鹽引漕糧這些大項,儘是些糧食、布匹、藥材、鐵器、散銀……
且記載簡略,無經辦人姓名,亦無明確貨主收貨方,只標了數量與大致時月,混雜在其他雜物項下,若非細看,極易忽略。
「此乃江家之物。」戚承晏看了幾眼,淡淡道。
「江家?」沈明禾先是一愣,隨即明眸微睜,「不是說昨夜各家遭竊,唯有江家因護院得力,損失最微?」
話一出口,她自己先察覺到了不對勁。
若江家當真損失輕微,何以這本明顯透著蹊蹺的帳冊,會落到玄衣衛手中?
還恰好是與其他幾家「損失慘重」的帳冊一同被帶回?
她眸光一閃,望向戚承晏:「所以……實際上,江家或許才是昨夜損失最重的那一家?他們對外宣稱護院得力、倖免於難,不過是……是為了遮掩?」
戚承晏唇角勾起,他將那本帳冊輕輕拋回書案上,冊子落在堆積的「小山」頂端,發出輕微的聲響。
「若非心中有鬼,何須欲蓋彌彰?」他站起身,繞過寬大的書案,行至沈明禾身旁。
「所以,此物必有文章。」
「只是眼下線索雜亂,我們初來乍到,對揚州鹽商盤根錯節的關係、私下往來的門道知之尚淺,一時難以窺破全貌,理清關竅。」
說罷,他抬起眼,眸光深邃:「不過,若真是要緊的東西,關乎身家性命……失了它們的主人,此刻怕是已如熱鍋上的螞蟻,坐立難安。」
「接下來,他們必會有所動作——或掩,或尋,或補,或……棄卒保帥。」
戚承晏目光掃過那堆積如山的冊子,冷笑一聲:「這些揚州巨賈,盤踞此地多年,橫行無忌,朕不信,他們每一筆帳都經得起推敲,每一戶的底子都乾乾淨淨。」
「明禾,你說,他們各家此刻,都知道自己府里丟了哪些要命的帳冊。」
「那他們……可知不知道,別家丟了什麼?又是否清楚,別人手裡,有沒有捏著能置自己於死地的把柄?」
沈明禾看著戚承晏眼中那毫不掩飾的算計,剎那間明白了他的意圖:「陛下的意思是……讓他們互相猜忌、懷疑、試探?」
「甚至……誘使他們為了自保,或為了搶占先機,主動去出手……」
沈明禾明白,這些鹽商之間既有合作,更有傾軋。
利益勾連時,固然能結成鐵板一塊;可一旦面臨危機,特別是這種可能動搖根本、抄家滅族的危機時,所謂的同盟,往往脆弱不堪。
誰都想搶先把自己摘乾淨,誰都想把禍水引向別處。
如今他們驟然失竊,本就人心惶惶。
若再讓他們疑心對手是否掌握了自家陰私,或是懷疑昨夜之事乃是對手所為……不需他們動手,他們自己內部便會先亂起來!
「不錯。」戚承晏負手而立,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如今我們孤身潛入揚州,雖在暗處,占了先機,但時間不等人。」
「江南鹽務積弊非一日之寒,牽涉之廣,可能遠超你我想像。」
「不止是這些盤踞地方的鹽商,還有那兩淮鹽運司,乃至整個兩淮官場……是時候,給他們添把火,讓他們自己先動一動了。」
「只有動起來,水渾了,藏在深處的魚,才會現出身形。」
沈明禾心中凜然,確實,如今雖有薛含章這條線索,但她所知畢竟有限,且主要集中在林家舊怨。
無論從何處入手徹查鹽務,這些掌控鹽利的巨賈和把持鹽政的運司官員,都是繞不過去的坎。
與其被動等待他們露出破綻,不如主動出擊,攪動這一池深水。
這時,戚承晏已轉向垂手侍立的越知遙,神色恢復帝王的威儀與決斷:「越知遙。」
「臣在。」越知遙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聽命。
「即刻傳旨,」
「留在濟南城的聖駕,即可啟程南下。」
「另,傳朕口諭,著紀親王為欽差大臣,持節先行,自濟南府南下,巡視江南漕運及兩淮鹽課。旨意要明發,聲勢不妨做大些。」
「再擬一道密旨,以西北、西南邊餉告急、國庫吃緊為由,著兩淮都轉運鹽使司林守謙,即刻徹底核查自乾泰二十六年至今,所有鹽課正、雜項稅銀的徵收、解送、欠繳明細,釐清所有積欠虧空。」
「勒令林守謙,在聖駕抵達揚州前,將虧空確切數目、追繳補足之具體方略,詳列條目,具實奏報,不得有誤!」
「臣,遵旨。」越知遙領命,未有半分遲疑,迅速退下安排。
但沈明禾聽完卻久久不能平靜。
她抬眸看向身旁的戚承晏,這幾道旨意,層層遞進,虛實結合。
聖駕南巡,是明面上的壓力,讓所有人心弦繃緊;紀親王持節巡視漕運鹽課,是敲山震虎,直指核心。
而給林守謙的那道追繳虧空的密旨,更是將他架在了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