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老六心裡嘀咕著,卻不敢再多看。
因為他看見常五忽然從貨包上站了起來,似乎正朝著他這邊望來。
這可不能被他逮到自己偷懶!
張老六心裡一緊,立刻縮回脖子,混入旁邊又一隊正扛著麻袋嘿呦嘿呦往船上走的力夫隊伍里。
他咬著牙,再次扛起一袋沉重的貨物,將那份對絹花的期盼和對常五的畏懼,都化作了腳下的力氣。
常五從貨包堆上站起身,目光確實掃過碼頭,卻並未在意張老六這樣的小角色。
他的視線,越過忙碌的力夫和停泊的貨船,投向了那片燈火璀璨的畫舫區。
只見其中一艘格外醒目、裝飾著琉璃燈和湘妃竹簾的三層畫舫,已經穩穩地停靠在了最顯眼的大碼頭旁。
那是「李半城」李修然的私人畫舫「攬星舫」。
而在畫舫之下,常五看到了兩道熟悉的身影——正是那日從他這裡打探消息的「齊家兄弟」,帶著一名隨從正踏著跳板,走向那艘華美的畫舫。
常五眼神微眯,臉上沒什麼表情,只迅速朝旁邊招了招手。
一個機靈的年輕夥計立刻小跑過來:「五爺,您吩咐?」
「去,告訴范黎爺,」常五壓低聲音,語速極快,「就說『客人』已經到了『攬星舫』。」
「另外,讓我們漕幫在附近的弟兄們都警醒著點,亥時之前,別出什麼岔子。」
「是,五爺!」夥計領命,飛快地轉身跑開,身影迅速消失在碼頭雜亂的人流與貨堆之後。
常五吩咐完,立刻回身再次望向「攬星舫」。
只見那艘畫舫已經緩緩駛離了碼頭,向著河道中央平穩滑去。
舫身精美的雕花和閃爍的燈火倒映在墨色的河水中,流光溢彩。
只是從常五這個角度,已經看不見舫板上的情形,只能透過幾扇未完全閉合的雕花舷窗,看到艙內燈火通明,人影晃動,顯然賓主已入內室。
……
「攬星舫」之內,別有洞天。
沈明禾與戚承晏踏入畫舫之時,微微有些意外。
只見那位在揚州城以「李半城」著稱、富甲一方的李修然,竟然親自候在畫舫入口的舷板處相迎。
他今日換了一身更為雅致的月白長衫,外罩同色紗氅,臉上帶著無可挑剔的笑容。
一番必要的寒暄過後,李修然引著二人步入畫舫主艙。
沈明禾原以為,以李修然的財力,這畫舫內部定然是極盡奢華,金玉滿堂,如同趙鴻的「寄暢園」那般,不動聲色地炫耀著富貴。
然而入內一看,卻頗感意外。
畫舫從外部看確實華美精巧,但內里的主艙卻布置得極為清雅。
艙室寬敞,並未隔成許多小間,而是打通成一個通透的大軒廳。
地面鋪著光潔的竹蓆,四壁掛著幾幅意境悠遠的山水墨跡,牆角設著銅製香爐,吐出裊裊的檀香。
廳內也未設置常見的歌舞樂台,也沒有絲竹班子候命,只在艙室中央,設了三張紫檀木矮几,呈「品」字形擺放。
矮几上已備好了精美的酒具、茶器,以及幾樣時令鮮果和精巧點心。
兩名身著素雅衣裙、舉止沉穩的侍女靜立一旁,垂手侍候。
整個環境,與畫舫外部的浮華,以及想像中鹽商夜宴的紙醉金迷,相去甚遠,甚至顯得有些……過於簡素了。
李修然似乎看出了沈明禾眼中的一絲訝異,笑著解釋道:「李某不才,附庸風雅,覺得這運河夜色,清風明月,佐以清談薄酒,最是相宜。那些喧囂絲竹,反倒擾了雅興。二位請坐。」
他引著戚承晏在左下首坐下,沈明禾自然坐在戚承晏身旁。
他自己則在最上的主位落座。
只是如此便有一案空置了。
侍女上前,動作輕柔地為三人面前的酒杯斟滿琥珀色的佳釀,酒香醇厚,在清雅的艙室內瀰漫開來。
沈明禾剛一坐下,甚至沒等李修然舉杯開場,便帶不經意的好奇忽然開口:
「李老闆,怎麼……林大人還不入席嗎?」
此言一出,艙內氣氛瞬間凝滯。
正伸手去端酒杯的李修然,動作猛地一頓,手指停在半空。
他倏然抬眸,目光如刃般射向沈明禾,臉上那完美的笑容有一瞬間的僵硬,眼底深處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銳利。
而沈明禾卻仿佛渾然未覺,只是迎著他的目光,臉上綻開一個純良無害的笑容,眨了眨眼:
「我還以為,今日林大人也會到場呢。畢竟……那日在教坊司,林公子與我們有些誤會,林大人不是還說親自致歉嘛?」
李修然定定地看著沈明禾,足足過了兩三息,才緩緩收回目光。
他重新端起那杯酒,臉上的笑容重新浮現,只是比方才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深沉。
「齊公子真愛說笑。」他語氣恢復平穩,舉杯朝向一直靜坐未語、神色淡漠的戚承晏,「林大人公務繁忙,豈會參與我等商賈私宴?」
「今日只是李某略盡地主之誼,以這運河薄酒,款待二位貴客,還望齊三爺莫要嫌棄此處簡陋。」
說罷,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姿態豪爽。
戚承晏這才端起酒杯,卻並未立刻飲下,只是淡淡道:「李員外客氣了。舍弟年幼頑皮,言語若有不當之處,還望海涵。」
話雖如此,他手中的酒杯依舊只是虛碰了碰唇,便放回了案上。
李修然似乎並不在意他的「失禮」,自顧自地又斟滿一杯。
這次他卻沒有立刻去飲,而是用手指摩挲著溫潤的玉杯邊緣,目光在戚承晏與沈明禾之間逡巡。
片刻後,他終於再次開口,「今日在此設宴,一則是李某略盡地主之誼,以全當日教坊司未盡之言。這二則嘛……」
他頓了頓,看向戚承晏,「今日在『寄暢園』中,聽齊三爺言及,二位遠道而來,是為鹽引生意。」
「李某不才,在這揚州地界經營多年,於鹽務一道,確也有些許門路和人脈。」
「不知二位……如今是否還有此意?李某或許,能略盡綿薄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