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禾猛地轉頭,循著那驚心動魄的破空聲望去,一眼就看見了快舟船頭那道熟悉到骨子裡的身影。
即便隔著朦朧的晨霧與動盪的水波,即便他此刻渾身散發著如同出鞘利劍般的森寒殺意,她還是瞬間認出了他。
是他……戚承晏!
那一瞬間,盤旋在沈明禾心頭的恐懼、絕望、強撐的鎮定,如同冰雪遇陽,驟然消融大半。
她眼眶發熱,死死咬住下唇,強迫自己將淚水逼回去。
此刻,還不是鬆懈的時候。
她迅速掃視江面,除了戚承晏所在的快舟,兩側更有數艘形制各異的官船正從薄霧中顯形,呈合圍之勢向這艘貨船逼近。
船上官兵甲冑反射著天光與火光,肅殺之氣撲面而來。
且不說這些官兵,單是此刻隨戚承晏而來的玄衣衛精銳,便足以蕩平這艘船上所有的抵抗。
局勢已然逆轉,瞬息萬變。
沈明禾明白若自己是江景,此刻深陷重圍,唯一的生路,或者說唯一的翻盤希望……恐怕就是……
幾乎是這個念頭升起的同一時刻,她倏然轉頭,目光直直撞上了江景此刻望過來的眸子。
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慵懶、幾分玩味的淺色眼眸,此刻笑意全無,只剩下淬毒般的不甘、狠戾,以及一絲被逼到絕境的瘋狂。
江景捂著血流不止的左肩,染紅了他大片衣襟,劇痛讓他額角滲出冷汗,更添幾分狼狽與猙獰。
他怎麼在此處?!
戚承晏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江景心中驚濤駭浪,比肩上的箭傷更讓他刺痛。
看著兩岸綿延的火光,水面上迅速合圍的船隻……
昨夜趙秉禮與潘靖遠同時行動,以緝私為名將揚州水道封鎖得如同鐵桶一般,讓他們一夜都未能找到安全的出路,只能暫時隱匿在這片偏僻水域。
呵……他早該想到!
除了那位高高在上的南巡帝王,誰有這般能耐,在短短時間內調動堂堂三品武官揚州衛指揮使與揚州知府,一夜之間讓整個揚州天翻地覆?
事到如今,他已被團團圍住,戚承晏顯然有備而來,若是硬拼,船上這點人手,恐怕支撐不了一時三刻。
為今之計,或許只有……
只有棄船而逃,或許還能憑藉對水道的熟悉和事先準備的退路,覓得一線生機。
但……他不甘心!
他隱忍多年,暗中布局,好不容易借著鹽政混亂、倭寇滋擾的機會,在江南布下這盤大棋,眼看……眼看就要……
如今卻因為一個意外闖入的女子,功虧一簣,甚至可能命喪於此?
「主子!」 離他最近的一名黑衣護衛見江景臉色變幻不定,而外圍的官船已越來越近,焦急地低聲道,
「情況不妙!屬下等拼死護著您,從預先留好的水路撤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啊!」
另一名護衛也急道:「是啊主子!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江景卻仿佛沒聽見,他的目光死死鎖在沈明禾身上。
這個女子,此刻一手仍緊握著那支火光,另一手藏在袖中,身形還有些寒微微顫抖。
晨光微熹,映照著她蒼白,衣裙素淨卻掩不住那股從骨子裡透出的清貴與倔強。
她就那樣站在那裡,目光望向疾馳而來的快舟,眼神里的依賴與瞬間亮起的光彩,刺痛了他的眼睛。
「齊昭」……
這個攪亂了他所有計劃的女子,竟然是戚承晏的女人?
一個值得他這般大費周章、不惜暴露身份、調動千軍萬馬來尋找的女人。
若他沒猜錯,這女子只會是那位傳聞中極受寵愛的沈皇后!
皇后……戚承晏的心愛之人!
若是能將這女人牢牢控制在手中……
江景原本準備撤離的念頭被這個更加瘋狂與誘惑的想法瞬間擊碎。
若能擒住沈皇后,何止是脫身?
更是……反擊的利器,甚至,是能讓戚承晏痛不欲生的最好武器!
「拿下她!」 江景眼中厲色暴漲,不顧左肩劇痛,嘶聲下令,同時自己身形一動,竟親自朝著沈明禾撲去。
「齊姑娘,小心!」 薛含章一直全神戒備,見狀立刻將沈明禾往自己身後一拉,同時匕首揚起,試圖格擋。
然而,江景身邊的護衛反應極快,兩名黑衣人身形如電,瞬間搶上,刀光交織。
「鐺!」 金石交擊,火星迸濺!
薛含章被震得手腕發麻,連退兩步,氣血翻湧,數把利刃瞬間封死了薛含章所有進攻和閃避的角度,將她逼退,與沈明禾隔開。
江景一擊未中,眼中厲色更盛,身形毫不停滯,右手中不知何時已多了一柄細長的軟劍。
劍光如同毒蛇吐信,劃出一道刁鑽的弧線,直刺沈明禾握有火折的手腕。
他要先廢了她這最後的威脅!
沈明禾不會武功,面對如此迅疾狠辣的劍招,只能憑著本能竭力向後躲閃,險之又險地避開了手腕,但手臂卻擦著船艙邊緣粗糙斷裂的木刺所過。
「嗤啦」一聲,衣袖被劃破一道口子,白皙的手臂上立刻現出一道血痕!
就在江景劍勢未盡、準備再度襲向沈明禾要害的剎那——
「鐺——!」
一道清越凜冽的劍鳴,如同龍吟九天,驟然響徹!
一道玄色身影,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自船舷外飛掠而入,人未至,劍先到!
戚承晏穩穩落在沈明禾身前,將她徹底護在身後。
他手中長劍斜指地面,劍尖猶自嗡鳴,玄衣之上沾染著晨露與淡淡血痕,俊美無儔的面容如同覆著一層寒冰,死死鎖定江景。
幾乎同時,數道身影如鷂鷹般從各個方向躍上甲板,正是越知遙率領的玄衣衛精銳。
他們訓練有素,迅捷如風,甫一落地,便與船上殘餘的黑衣護衛戰在一處。
刀光劍影,血花飛濺,本就狹窄的甲板更顯混亂,但玄衣衛明顯訓練有素,配合默契,很快便將負隅頑抗的黑衣人分割壓制。
戚承晏看著眼前的江景,沒有半句廢話,更沒有一絲猶豫,失而復得的驚懼後怕,盡數化為最為凌厲的攻擊。
他手腕一振,長劍挽起一朵森寒的劍花,攜著雷霆萬鈞之勢,直刺江景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