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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4章 餵養起來的饕餮巨獸

2026-08-17 02:39:56 作者: 桃花閒閒

  范恆安眼神幾度變幻,最終歸於一片深沉的平靜。

  他不再看薛含章,轉身走向書房內側靠牆的一排書架,移開幾本厚重的典籍,露出後面一個隱藏在木紋中的、毫不起眼的暗格。

  他打開暗格,從裡面取出一個長約一尺、寬約半尺的紫檀木匣,隨後拿著那匣子,走回書案前,將它放在了薛含章面前的桌面上。

  薛含章沒有任何猶豫,甚至顧不上整理身上鬆散的披風,立刻將匣子拉到身前,放在併攏的腿上,打開了銅扣。

  匣子裡面,靜靜地躺著幾封摺疊整齊、紙頁已然有些泛黃的書信。

  薛含章的眼睛,在看到那些字跡的瞬間,就紅了。

  淚水再也抑制不住,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砸在陳舊的信紙上,暈開小小的濕痕。

  這些字跡……她再熟悉不過了!

  是父親的筆跡……沉穩有力,風骨凜然!

  她顫抖著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封,迅速展開。

  然後是第二封,第三封……這些都是乾泰二十六年,父親時任揚州知府,稽查漕運私鹽時,與當時尚未完全掌控漕幫、但已嶄露頭角的范恆安往來的書信!

  信中內容,是父親希望范恆安能提供線索,協助稽查瓜洲渡一帶漕船夾帶私鹽之事。

  言辭懇切,憂國憂民,哪有半分「勾結鹽官、收受賄賂、縱容私鹽」的影子?

  「這些……這些都是證據!可以證明當年我父親他……」 薛含章激動得語無倫次,抬起淚眼望向范恆安。

  「這些書信,只能證明令尊當年在瓜洲渡緝私之時,與范某有過公務往來,且意圖清正,並未與范家或其他人有利益勾連。」

  范恆安卻直接打斷了她的話,他重新踱步到那盆炭火旁,背對著她,聲音在寂靜的書房裡迴蕩。

  「但當年從薛大人書房密室中搜出的,與鹽官往來的密信、巨額來歷不明的銀票、甚至偽造的鹽引票據……」

  「那些,才是官府最終定罪所需的『物證』。」

  薛含章捏著書信的手指猛地收緊,紙張發出不堪重負的細微聲響。

  范恆安說的,她何嘗不明白?

  那些所謂的「物證」,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父親嚴防死守的書房密室里的?

  當時的父親,面對鐵證如山,百口莫辯,最終才落得那般下場!

  她猛地從書案上滑下來,甚至顧不上披風滑落一半,急急上前幾步,衝到范恆安身旁,伸手緊緊抓住了他的衣袖。

  「那……那我母親呢?」 她死死地盯著范恆安,眼中燃著最後的希望之火。

  「『齊昭』公子說,她……她可能還活著……范公子,求你告訴我,我母親……她是不是真的……還活著?」

  終於將這句壓在心底最深處的、連奢望都不敢輕易升起的話問出了口,薛含章死死地盯著范恆安的側臉。

  范恆安轉過身,看著眼前淚流滿面、眼中充滿了絕望與希冀交織光芒的薛含章。

  她抓著他衣袖,披風斜斜掛在肩上,露出單薄的肩膀,模樣狼狽不堪。

  

  他沉默了片刻,那雙深邃的眼眸在她臉上停留,似乎穿透了時光,看到了當年那個同樣執著、最終卻黯然凋零的身影。

  終於,他只能點了點頭:

  「是。薛夫人……」

  「她……還活著。」

  ……

  齊府,正院書房。

  戚承晏端坐於主位之上,面色沉凝如水,目如寒潭,看著下方跪伏在地、已然吐露了不少內情的林守謙。

  王全、齊佑林垂手侍立在一旁,大氣不敢出。

  林守謙伏在地上,已經斷斷續續吐露了不少關於兩淮鹽政的積弊、揚州鹽商與部分官員的勾結、以及歷年鹽稅虧空的大致流向。

  他到底是在官場沉浮多年的老油條,知道此刻在皇帝面前,任何僥倖和隱瞞都等同於自尋死路。

  唯有「坦白從寬」,或許還能為林家掙得一線生機。

  然而,聽著林守謙斷斷續續、卻條理清晰地供述出的那些數字、人名、關節……

  戚承晏的神色,卻越來越冷,眼神深處,翻湧著壓抑不住的、駭人的怒意。


  林守謙的話,或許仍有保留,或許虛實摻雜,但僅僅是他此刻吐露出來的這些,已然觸目驚心。

  單單是元熙元年至元熙三年,他登基之後的這短短三年間,兩淮鹽政的帳面虧空,已過一百五十萬兩之巨!

  這還是在登基之初,他便有意整頓吏治、嚴查虧空的情況下!

  更遑論先帝乾泰年間,鹽政敗壞,吏治鬆弛,那近十數年的積弊與黑洞,又該是何等驚人的數字?

  這些雪花銀,其中怕是九成以上,都被這些蛀蟲般的官員,夥同那些吸食民脂民膏的鹽商巨賈所瓜分、吞噬!

  所謂的揚州四大總商,趙、李、江、錢,哪一家不是用朝廷的國庫稅銀,用無數鹽丁灶戶的血汗,餵養起來的饕餮巨獸?

  而這背後,被層層盤剝、困苦不堪的鹽民,被迫食用高價劣質鹽的百姓……又會是何等光景?

  「好……好得很!」 戚承晏忽然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里沒有半分溫度,只有冰封千里的寒意與壓抑到極致的怒火。

  他捏緊了手中那盞早已涼透的茶盞,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呵呵……國庫空虛,邊關告急之時,朕與百官在朝堂之上為了幾十萬兩的軍餉糧草焦頭爛額,你們倒好……」

  「在這揚州錦繡之地,歌舞昇平,揮霍著民脂民膏,一年便能『虧空』出朕的半個軍費來!」

  「砰——!!!」

  話音未落,戚承晏猛地將手中的茶盞狠狠摜在了地上!

  瓷盞碎裂的刺耳聲響驟然炸開,滾燙的茶水與鋒利的碎瓷片四散飛濺。

  幾滴熱水和碎片濺到了跪伏在地的林守謙身上,他嚇得渾身一哆嗦,卻連躲都不敢躲。

  只能將身子伏得更低,額頭緊緊貼在地面上,連聲請罪:「微臣無能!微臣罪該萬死!罪該萬死啊!」

  而一直侍立在側、屏息凝神的江南河道總督齊佑林,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驚得心頭猛跳。

  他在聽到陛下那聲冰冷笑聲時,心便已提到了嗓子眼。

  他是自陛下尚為太子時便在東宮行走、後來一路追隨的舊臣,深知這位主上心思深沉如海,喜怒極少形於色,更遑論如此失態地摔砸器物。

  今日這般,顯然是動了真火,且是觸及逆鱗、關乎社稷根本的大怒!

  昨夜皇后娘娘遇險,今日又聽到如此駭人聽聞的鹽政黑幕……

  他不敢有絲毫遲疑,立刻也跟著「噗通」一聲跪了下去,垂首不語,心中亦是翻江倒海。

  林守謙吐露的東西,連他這並非專管鹽政的官員聽了,都覺得膽戰心驚。

  一百五十萬兩……這還只是林守謙自承「知曉」的冰山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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