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含章望著母親茫然又痛苦的眼神,心如刀割,上前一步,抓住她冰冷的手,急切地、一字一句地說道:「母親,我是含章……薛含章啊!」
「『含章可貞』,當年是母親您親自為我取的名字,取自《周易》,您說希望女兒內含美質,堅守正道……母親,您都不記得了嗎?」
「含章……薛含章……『含章可貞』……」 陸書宜喃喃重複著這幾個字,一些破碎的畫面開始瘋狂湧入。
襁褓中的嬰兒,蹣跚學步的女童,伏案練字的小小身影,還有……還有教坊司里,自己撕心裂肺也沒護住的長女……含英。
「啊——!」 盧素宜發出一聲痛苦的、又似解脫的呻吟,頭痛欲裂,記憶的閘門被徹底沖開。
被強行掩蓋、扭曲了十幾年的真相,如同褪去偽裝的猙獰怪物,張牙舞爪地撲向她!
她記起了與薛觀的恩愛,記起了女兒的出生與成長,記起了薛觀含冤入獄,記起了家破人亡。
也記起了自己被沒入教坊司,趙鴻的「救贖」與隨之而來的軟禁、欺騙、藥物和記憶的模糊!
她不是什麼商戶盧家之女盧素宜!
她是江南陸氏女,陸書宜!
薛含章連忙扶住幾乎暈厥的陸書宜,感覺到她身體的顫抖和冰冷,心焦如焚:「母親!母親您怎麼了?您別嚇我!」
陸書宜在女兒的攙扶下,勉強站穩。
她緩緩抬起頭,臉上再無半點屬於「盧素宜」的溫婉順從,只有陸書宜冰冷的恨意。
「趙鴻……」她的目光,望向幾步之外、臉色鐵青的趙鴻,「你這個……騙子!」
趙鴻臉上的肌肉劇烈地抽搐著,他看著陸書宜眼中那毫不掩飾的恨意。
看著她們母女相擁的場景,心中那最後一點自欺欺人的幻想也徹底破滅了。
他的夢,該醒了。
這一場他精心編織、偷來了數年的美夢。
無論他如何用心呵護,如何竭力扮演,一旦她想起前塵往事,她的眼中就再也沒有半分他的位置,只有冰冷的恨意!
「哈哈哈哈……」 趙鴻突然仰天大笑起來,笑聲悽厲而瘋狂,在清晨的庭院中迴蕩,說不出的詭異與可怖,「素宜……不,陸書宜!」
「你我之間,我本不想走到這般難堪境地。」
「是你逼我的!是你們都在逼我!」
說罷,他笑聲驟停,眼神陰毒地掃過相擁的母女二人,嘴角扯出一個扭曲的笑:「這母女相認的場面,確實感人肺腑,令人動容啊。」
「雖然薛觀的賤種都該死,但這薛含章,到底是素……書宜你在這世上唯一的血脈了。」
「書宜你喜歡,捨不得,那好啊,以後就讓她『留下』,常伴你左右,以慰你思女之情,如何?」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惡毒的笑意:「只是……這活人怕是不行了。」
「不過我想,她這般想念母親,為了能與母親團聚,定然是願意捨棄那條命的,對吧?」
陸書宜聞言,氣得渾身發抖,剛剛恢復清明的眼中恨意更濃。
她猛地再次撿起地上的髮簪,毫不猶豫地重新抵上自己的頸側,這一次,比之前更加用力,鮮血瞬間染紅了簪尾和她的衣領。
「趙鴻,你休想!」
「放了含章,讓她走!」
「否則,我立刻死在你面前。你知道,我說到做到!」
趙鴻看著陸書宜頸間再次滲出的鮮血,氣得額角青筋暴跳,卻又不得不投鼠忌器。
而薛含章看著陸書宜頸間不斷湧出的鮮血,心都要碎了。
她一把將陸書宜拉到自己身後,自己則橫跨一步,徹底擋在她身前,手中不知何時已多了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指向趙鴻,眼神冰冷如刀:
「趙鴻!你想用我來威脅母親?做夢!」
說罷,她又望向身側滿臉淚痕的陸書宜,「母親,別怕!」
「含章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需要您保護、任人欺凌的小女孩了。如今,換女兒來保護您。」
「今日,誰也別想再傷害您!」
趙鴻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嗤笑一聲,眼中的輕蔑與狠毒幾乎要溢出來:
「保護?薛含章,你怎麼也跟你那個死了的爹一樣,自以為是呢?」
「你以為,就憑你那點功夫,就敢獨闖我趙府,還想從我趙鴻手中把人帶走?」
「這『寄暢園』,是我的地盤!這裡里外外,明崗暗哨,機關密布,別說你帶著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就是你自己,插翅也難飛!」
薛含章握緊了匕首,指節發白。
她知道趙鴻所言非虛,這「寄暢園」能在揚州屹立多年,成為趙鴻經營的核心,其守衛之森嚴可想而知。
自己孤身潛入已是冒險,若要帶著剛剛恢復記憶、心神俱傷的母親殺出去……
但她絕不能退縮,哪怕拼上性命,她也絕不能再讓母親落入趙鴻魔掌!
趙鴻早已失了耐心,不想再看這母女情深的戲碼,猛地提高聲音,厲喝道:「來人!」
隨著他一聲令下,書房院落四周,假山後、迴廊轉角、月洞門外,瞬間湧出了數十名身著統一玄色勁裝、手持利刃、眼神冷厲的護衛。
他們行動迅捷,無聲無息,顯然訓練有素,瞬間便將院落中央的陸書宜、薛含章母女二人團團圍住,水泄不通。
然而,趙鴻臉上的得意與狠辣,在看到這些「護衛」的瞬間,驟然凝固。
不對,這根本不是他趙府蓄養的私兵!
這些人是誰?!
就在趙鴻驚疑不定之際,一個沉穩冷冽的聲音,自院落門口清晰地傳來:「趙家老闆,別來無恙。」
話音落處,一身玄色勁裝、腰佩長刀的越知遙,面色冷峻,步伐沉穩地踏入了院落。
他身後,是更多如同潮水般湧入的手持利刃、眼神如鷹隼般銳利的玄衣衛精銳。
刀鋒與弩箭的寒光,交織成一張天羅地網,將趙鴻、趙吉,乃至整個院落中的人都牢牢籠罩其中。
薛含章在看到越知遙出現的剎那,緊繃的心弦驟然一松。
她立刻明白了,方才那些無聲出現的「護衛」,並非趙府之人,而是這位越大人帶來的人。
難怪她潛入這書房時,竟然無人阻攔,當時她所有疑慮,卻無暇細想。
原來是皇后娘娘早有安排,越大人早已暗中控制了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