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戚承晏原本帶著戲謔的神情,凝固了一瞬又漸漸變得……微妙起來。
這書中內容……遠比他預想的更為「豐富」且「詳實」。
非但圖繪精美,「情節」大膽出格,比之王全當初私下「進獻」給他的那些宮廷秘藏圖冊,簡直有過之而無不及。
甚至……每一幅圖解旁,都有娟秀熟悉的簪花小楷,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批註與「心得」,筆跡靈動,顯然是出自他懷中這位「好學」的皇后之手。
戚承晏的目光飛快地掃過幾行,什麼「此式甚奇,然觀之不穩,易傷腰」、「此處著力似有誤,圖解有誇大之嫌」、「此法……或可一試?然需對方配合……」
最終,戚承晏緩緩合上書冊,指腹摩挲著光滑的錦緞封面。
再抬眸看向坐在書案上、正偷眼覷他神色、一副「視死如歸」模樣的沈明禾時,眼底已是一片深沉莫測的幽光。
他微微俯身,靠近她,溫熱的氣息拂過她敏感的耳廓,慢條斯理地問道:
「朕……倒真不知,朕的皇后,竟如此……『好學』?」
「不知皇后能否為朕解惑,這冊『曠世奇書』,是從何處『尋來』的?又是何時……開始這般用功『研讀』、甚至……勤做書記的?」
沈明禾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耳根滾燙,知道他已然「人贓並獲」,再抵賴也是無用。
她咬了咬下唇,只得硬著頭皮,小聲招認:「是……是臣妾……無意中在坤寧宮書房尋到的。」
「後來……後來翻看之下,發現此書所述……實在是有悖常理,荒誕不經,本想讓雲岫悄悄丟掉的……」
她越說聲音越小,底氣全無。
這丟掉之物怎麼又跑到自己房內書架之上,還同之前父親留下的書稿一般被自己套上了女主「聖賢書」的殼子……
她總不能實話實說,是因為那些時日總覺得在床笫之間被他完全掌控,處處落於下風,心有不甘吧?
入宮前嬤嬤教導的那些,又都是教后妃如何伏低做小、曲意承歡伺候君王的,她聽著就憋屈。
結果偶然在這坤寧宮書房堆放舊物的角落裡發現了這一冊封面寫著《玉房秘要》的「奇書」,不知是哪位大膽前輩留下的「瑰寶」。
裡面的內容更是「博大精深」,「姿勢」千奇百怪,看得她是瞠目結舌,面紅耳赤,卻又隱隱覺得……似乎、也許、可能……有點道理?
實在是過於「震撼」且「不合禮法」,以至於她只敢偷偷套上個《女誡》的殼子掩人耳目,束之高閣,卻從未敢、也從真的用幾分在戚承晏身上……
誰知道……誰知道今日竟被他當場抓包!
還看到了那些她當時心血來潮、鬼使神差寫下的「批註」!
沈明禾此刻只覺得天旋地轉,有種搬起石頭狠狠砸了自己腳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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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承晏看著懷中之人紅透的耳根和閃爍的眼神,心中瞭然,眼底那抹幽深的笑意幾乎要溢出來。
「有悖常理?荒誕不經?」他低聲重複著她的話,帶著濃濃的危險意味,「朕倒是覺得……甚是新奇,頗有……啟發。」
說著,他放下那冊「曠世奇書」,雙手再次撐在沈明禾身側,將她完全籠罩在自己的氣息之下。
沈明禾聞著他身上熟悉的龍涎香氣,還有腰間那隻不知何時已悄然探向衣襟、在她腰間遊走點火的大手,渾身都僵住了。
完了……今日怕是在劫難逃了……
然而,就在她以為下一秒就要被就地正法時,戚承晏的動作卻忽然一頓。
那只在她衣襟上作亂的手,沒有繼續深入,而是……從她身下,抽出了一張帶著玉軸的……絹帛?
沈明禾茫然地低頭看去。
竟是一道聖旨?
她方才太過緊張,竟未注意到書案上還放著這個!
她立刻手忙腳亂地想要從書案上下來,給聖旨讓位,以示恭敬。
「無妨。」戚承晏按住她的肩,沒讓她下來,反而就著這個姿勢,將那捲絹帛遞到了她面前。
戚承晏看著她疑惑的眼神,開口道:「這道旨意,本該在我們大婚之後便頒下的。」
「如今……已算晚了些。」
沈明禾怔怔地看著眼前的捲軸,又抬眸望向戚承晏深邃的眼眸,心中隱約意識到了什麼。
她伸出手,接過了聖旨,緩緩展開。
明黃色的絹帛上,朱紅的御筆大字,力透紙背,清晰無比地映入她的眼帘:
「……追封故鎮江知州沈知歸為寧國公其妻裴氏,貞靜賢淑,撫育皇后有恩,為寧國宮夫人……」
「其子沈明遠,聰慧勤勉,特恩准襲寧國公爵位,以示褒獎,用慰忠良……」
沈明禾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寧國公」三個字上,難以平息。
她緩緩抬眸,望向身前的戚承晏。
只是……國公之爵,非比尋常。
本朝雖有封賞皇后母家的慣例,但多為虛銜侯、伯,以示榮寵。
先帝的繼後翟太后,其母家翟氏,也是在翟太后封后才得封承恩伯。
而父親沈知歸,生前官位不過五品知州,雖清正有為,但驟然追封國公,是否……太過顯赫?
明遠更是年僅九歲,便襲此高位,將來……
「陛下,」她心中不安,斟酌著開口,「國公之爵……是否太過?明遠尚且年幼,學識品性皆在磨礪之中,如何能當此……」
戚承晏卻抬手,輕輕按住了她的唇,止住了她後續的話語:
「本朝本就有封賞皇后母家爵位之成例。大婚之後頒旨,乃是禮制。」
「只是彼時岳母急於搬回歸雲居,朕體恤其心,才將這道旨意暫且擱置,並非不封。」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沈明禾依舊有些惶惑的臉上,聲音放沉了些:
「至於明遠承襲國公之位……朕相信,以他的聰慧勤勉,有你與岳母悉心教導,將來定能不負此爵,不墮父祖清名,亦不會讓朕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