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至今尚無子嗣,後宮雖有幾位妃嬪,但論聖寵、論地位,甚至心機手段無一人能與明禾抗衡。
而明禾也才入宮半載,年紀尚輕,假以時日,以陛下對她的眷顧,她定能誕下嫡長子。
屆時,子憑母貴,此子定然能成為大周未來毫無爭議的儲君,乃至……
想到這裡,裴淵心中又是火熱,又是冰涼,冷汗早已濕透了內衫。
他不知今日這驚世駭俗的局面,究竟是陛下一意孤行、愛美人不顧江山,還是自己那位看似溫婉的外甥女本身便野心勃勃、不甘蟄伏?
之前他還擔心,明禾上位中宮後,會不會因為過往在侯府的齟齬而對昌平侯府眾人出手報復。
如今看來,倒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明禾眼中……或許從未真正有過他們昌平侯府,甚至不屑於報復。
只是這般……這反而讓他更加不安。
那今日這般局面……他想到了方才杜蘅望來的那意味深長的一瞥。
不管昌平侯府與沈府內里關係如何疏離僵硬,在外人眼中,那都是斬不斷的血親,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豫王眼見已是棄子,無論如何,站在帝後一方,才最明智之舉。
但若如此表態支持,昌平侯府也定然會立刻成為眾矢之的,被滿朝清流、乃至天下士人口誅筆伐,視為「媚上」、助長「後宮干政」的佞幸外戚!
可如今的昌平侯府,內里又是何等光景?
旁人看似烈火烹油,鮮花著錦,實則卻是外強中乾,後繼乏力!
他那二弟完全是個只知享樂、不通庶務的酒囊飯袋,侯府的希望從未有一日寄託於他。
二弟那個庶出的兒子倒有幾分才學,但到底還未真正入仕歷練。
而他自己,唯有一嫡子,雖已科舉入仕,如今卻只是個翰林院的七品編修,憑著他那過於方正的性子,將來的仕途實在未卜。
就連這昌平侯府的爵位,也非世襲罔替,只是世宗皇帝開恩,允襲三代。
到了他兒子佑安手中,若無陛下格外恩旨,便只能降等襲爵,落成伯爵了!
而沈府呢?剛剛得了追封的國公之爵,他那曾經寄居侯府年僅九歲的外甥沈明遠,眨眼間便成了這尊貴無比的寧國公!
這番境遇,何其刺目,何其……令人心驚。
思慮百轉,千鈞一髮。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裴淵強行壓下心頭的萬千顧慮,依舊僵硬地站在那裡,沒有跪下。
但他此刻也沒有立刻出言支持,只是保持著微微躬身的姿態,目光低垂。
就在裴淵心思百轉、沉默以對之時,跪在地上的蘇延年,緩緩抬起了剛剛叩首在地的頭。
他抬眸,對上了御階那抹沉靜的緋紅身影。
「皇后娘娘。」
「老臣隨駕南巡一路,親眼所見,娘娘體恤內帷,關心民瘼,於濟南府處置內宅風波時,亦顯聰慧果決,顧全大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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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在京城,老臣亦聽聞,娘娘入主中宮以來,賞罰分明,管理六宮嬪御並然有序,更將部分宮務交予賢妃協理,足見娘娘心胸寬廣,有容人之量,實乃……母儀天下之典範。」
「然,娘娘既已正位中宮,半載有餘,當行中宮之本分。陛下……」
說著,蘇延年抬眼飛快地瞥了一眼面色冷凝的戚承晏,硬著頭皮繼續道,
「陛下登基數載,至今膝下猶虛,國本未固,此乃關乎江山社稷、宗廟傳承之頭等大事!」
「娘娘身為皇后,首要之責,當是統領後宮嬪御,齊心合力,綿延皇嗣,為陛下、為大周江山,早日誕育皇嗣,開枝散葉,穩定國本!」
「此方為皇后之『本質』,之『正道』!」
「娘娘更是青春正盛,更應專注於鳳體調養,以期早日為陛下誕下嫡子才是。」
「豈可……豈可棄此根本而不顧,反而去涉足那前朝紛繁複雜的河工實務?!」
沈明禾靜靜地聽著蘇延年這番聽似懇切、實則字字誅心的話語。
她看著蘇延年臉上那縱橫交錯的、寫滿「滄桑」與「世故」的溝壑紋路,只覺比起張轍激烈的「禍亂之始」指控,這位蘇閣老就更加綿里藏針。
少時讀史,她便覺得這些滿口仁義道德、聖賢文章的老臣最是可怕。
他們總是能用一套冠冕堂皇、無懈可擊的「道理」,行扼殺生機、禁錮心念之事。
未孕,子嗣……原來,被這些所謂的國之重臣,在莊嚴肅穆的朝堂之上,當著皇帝和眾臣的面。
用關乎「江山社稷」的大帽子來質問「為何不孕」、「為何不廣納妃嬪雨露均沾」,是這般感受。
這與後宅之中,婆母以「無後為大」逼迫兒媳,又有何區別?
不,還是有一些的。
只是這些前朝男子們的面容更「正氣凜然」,披著「江山社稷」的外衣,其下的私心與算計,也更加猙獰,更加……令人作嘔。
子嗣……若此刻她真的身懷有孕,甚至已然誕下皇子,她就能站在這前朝之地,與他們爭這一席之地?
恐怕屆時,「皇后理當撫育皇子」、「皇子年幼需母親照料」等等說辭,又會成為將她重新禁錮回深宮高牆的理由。
沈明禾忽然覺得有些可笑,一抹譏誚弧度自唇角一閃而逝,她並未動怒,而迎著蘇延年逼人的目光開口道:
「蘇閣老此言,本宮聽到了。皇后該如何,祖宗家法、宮規禮制,自有定例。」
「本宮自入宮以來,十二宮二十四司局,大小事務,無不親力親為,本宮自問夙興夜寐,從未敢有絲毫懈怠。」
「後宮如今並然有序,嬪妃各安其分,宮人謹守其職,閣老方才亦言,此乃『母儀天下之典範』。」
「試問蘇閣老,本宮既能將如此龐雜繁瑣的後宮事務管理得井井有條,足以證明本宮並非無知無能之輩,亦非不堪重任之人。」
「那為何,當涉及前朝關乎民生疾苦、關乎萬千黎庶福祉的河工實務時,本宮便『不能』、『不該』涉足?」
「僅僅因為……此事被劃歸為『前朝之事』,而本宮是『後宮之人』?」
「那這『不能』,究竟是因為本宮『無力』,還是因為諸位大人……『不願』?」
沈明禾的這番發問,讓蘇延年竟一時語塞。
他沒想到自己已將話說到這個份上,甚至以「無子」相逼,以為以皇后的聰慧,定然能聽懂這層深意,知難而退。
但這位小皇后非但沒有羞愧惶恐,反而如此冷靜地反將一軍。
她竟然敢質疑起這祖宗禮法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