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眾人被這驚天消息震得心神失守、一片死寂之時,一道悲憤之音,猛然響起,打破了沉默。
「陛下!萬萬不可啊——!」
只見吏部尚書張轍,已然不顧一切地推開了身側同樣驚愕的蘇延年,踉蹌著向前搶出幾步,然後「噗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光潔冰冷的金磚地面上。
那沉悶之聲,讓在場所有人的心都跟著一顫。
張轍挺直了脊背,仰起頭,一張臉因激動與憤慨漲得通紅,額上青筋暴起。
他嘶嘶力竭道,「陛下!皇后娘娘母儀天下,尊貴無匹,老臣不敢有絲毫不敬!」
「然,娘娘終究……終究是後宮之主!是內廷妃嬪!」
「而這河工清吏司,乃前朝實務衙門。涉及國計民生,錢糧調撥,官吏選派,工程規劃,牽一髮而動全身。關乎多少百姓的身家性命,關乎多少府縣的安寧存續!」
「其重,重於泰山!其要,要於社稷!」
「此等千頭萬緒、關乎國本之要務,豈可……豈可由皇后娘娘以『總領協理』之名涉足其中?!」
「此非賞玩之物,非宮闈瑣事,乃是實實在在的朝堂權柄,天下責任!」
「此例一開,陛下將置祖宗禮法於何地?置『後宮不得干政』的鐵律於何地?置內外朝綱、男女大防於何地?」
「又將置滿朝文武兢兢業業之心、置天下士人寒窗苦讀之志於何地?!」
「陛下!老臣侍奉兩朝,不敢言功,唯有一片赤膽忠心。今日,老臣泣血叩請,懇請陛下收回成命!」
「後宮干政,歷來為禍亂之始,前朝舊事,歷歷在目啊陛下!」
說到此處,張轍聲音已近嘶啞,卻依舊用盡全力呼喊:
「為江山社稷萬年計!為陛下聖名清譽計!萬萬不可行此……此駭人聽聞、動搖國本之事啊!」
說罷,張轍不再多言,俯下身,將額頭又狠狠磕向地面。
隨即又是第二下、第三下……
那沉悶而固執的叩擊聲,在寂靜的閣內迴蕩,敲在每個人的心坎上,也讓一旁久經宦海、見慣風浪的蘇延年,眼皮都為之重重一跳,心中湧起複雜的滋味。
做官做到他們這種地位,早已習慣了權衡利弊、明哲保身。
似張轍這般不顧身家性命、只憑一腔「愚忠」與「正道」便敢如此直諫君王的老臣……
已是鳳毛麟角,怎能不讓人……心生感慨,又隱隱刺痛呢?
蘇延年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了御階之上並肩而立的帝後。
出乎他意料的是,面對張轍這般幾乎是指著鼻子罵「禍亂之始」、以死相逼的激烈言辭,那位年輕的皇后娘娘,臉上竟未露出一絲一毫的懼色、委屈或是憤怒。
她望著下方叩首在地、悲憤不已的老臣,只是雙清澈的眼眸深處,似有幽深的旋渦在靜靜流轉,竟讓蘇延年莫名感到一絲寒意。
然而,還未等他細究皇后,一道更加冰冷的視線,已落在了他的身上。
戚承晏的目光,不知何時已從張轍身上移開,正牢牢鎖定在他蘇延年臉上。
只聽帝王那低沉的聲音緩緩響起,敲在蘇延年心頭:
「蘇閣老。」
「張愛卿之言,想必閣老亦有所感。」
「若朕……偏要如此呢?」
「偏要」二字,語氣極淡,但蘇延年已然品出隱隱的……怒意!
蘇延年背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他聽出了陛下話語中泄露出來的凜冽寒意與不悅。
若是其他事情,在他急於修復君臣嫌隙之時,能討得帝王歡心,他多半會順水推舟,甚至錦上添花。
但此事……不行!
絕對不能!
他能看得分明,帝王身側那抹緋色身影的「野心」有多大!
在濟南府,她能借內宅之手翻雲覆雨;在揚州城,她更是親身涉險,攪動風雲。
她的目光,早已不再局限於後宮方寸之地。
假以時日,等這位皇后羽翼漸豐,心智手段更加成熟,又有陛下如此毫無保留的信重與扶持,那這朝堂之上,還能有他們這些老臣立足之地嗎?
蘇家的未來,賢妃在宮中的處境……他不敢深想!
思及此,蘇延年心中那最後一絲猶豫也被驅散。
他佝僂著本就蒼老的身軀,也屈下了沉重的膝蓋,跪倒在張轍身側。
雖未像張轍那般激烈叩首,只是深深俯身,將額頭抵在手背上,姿態恭順,但態度已然明了。
隨著蘇延年這一跪,戶部侍郎杜蘅一看前列兩位最具分量的重臣都已跪地直諫。
他心中縱然對陛下有千般忠誠、萬般理解,但此舉觸及的底線,實在讓他無法苟同。
杜衡喉結滾動,咬了咬牙,也「噗通」一聲,重重跪了下去,垂首不語。
只是,這一次,他沒有再看向裴淵。
畢竟,裴淵是皇后的親舅舅,血緣關係斬不斷。
若皇后真能涉足前朝,掌握實權,那最大的受益者,除了沈家,恐怕就是這昌平侯府了。
裴淵此刻的態度,已然微妙。
到了此時,閣內殿前還未跪下的朱紫高官,除了御階上帝後二人,便只剩下依舊僵立原處、臉色變幻不定、微微躬著身的昌平侯裴淵了。
裴淵看著身前身右的同僚都已跪倒一片,唯有自己還保持著這尷尬的、「鶴立雞群」的躬身姿態。
而他那位直屬上官、吏部尚書張轍,更是毫不留情的直諫。
裴淵心中長嘆一聲,五味雜陳,如同沸水翻騰。
原以為陛下對明禾只是比尋常帝王多寵愛了些,男子喜愛女子,自然想給她最好的尊榮與庇護。
封后、追封其父、厚待其母弟……這些都還在「寵愛」的範疇內。
即便是尋常官宦人家,給予正室地位、夫妻琴瑟和鳴、相敬如賓,也屬平常。
可如今……陛下這是要將整個前朝實務的一部分權柄,親手交到明禾手中,這也沒有這種「給法」啊!
此時,裴淵只能暗自慶幸,自己沒有聽從夫人顧氏的攛掇,與沈府徹底一刀兩斷。
反而在明禾入宮後,幾次三番放下身段,主動上門,上門試圖與寡居的妹妹裴沅修復兄妹之情,哪怕屢次被拒之門外也未曾放棄。
以陛下如今對明禾這幾乎毫無底線的「縱容」,這已不僅僅是「寵冠後宮」那麼簡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