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首一人身著親王常服,年約四旬,身形清癯,面容端正,正是如今在朝中風頭正勁、聖眷優隆的紀親王戚澄。
不多時,只見一輛並無顯眼標識、但規制不凡的青幃馬車,在數名騎衛護送下,悄然駛來,穩穩停在王府正門前的石階下。
馬車停穩,一名面白無須、身著深色宮監服飾的中年內侍利落地下了車,正是御前總管太監王全。
戚澄一見來人,臉色立刻變得鄭重起來,連忙快步上前,拱手道:「王公公?這麼晚了,勞動公公大駕,可是陛下有旨意?」
王全連忙側身避開半禮,又對著紀親王躬身一揖這才微直起身子,示意身後的小太監將一個紫檀木雕花的匣子捧上前:
「奴才給王爺請安。這麼晚了還來叨擾王爺,實是有陛下口諭。」
戚澄神色一凜,立刻撩袍欲跪。
王全虛扶了一下,笑道:「王爺不必多禮,陛下有旨,這口諭王爺站著聽便是。」
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陛下口諭:朕雖膝下猶虛,然宗室子弟教養不可偏廢。」
「特下恩旨,著紀親王世子戚瑄,即日入宮中毓德堂,隨侍讀學士進學讀書,以彰朕篤親親、重教化之意。欽此。」
宣罷口諭,王全又從身後小太監手中接過那個紫檀木匣,親自捧到戚澄面前,笑容更盛:
「這匣子裡,是皇后娘娘特意吩咐備下的幾錠上好的松煙古墨與紫玉光墨,皆是內造精品,特賜予世子殿下,勉勵其用心向學。」
戚澄聽完,神色幾度變幻,但他反應極快,立刻撩袍跪下,雙手高舉接過那沉甸甸的木匣:
「臣戚澄,領旨謝恩!陛下隆恩,娘娘厚愛,臣與犬子沒齒難忘,定當盡心竭力,以報天恩!」
王全看著戚澄全了禮數,這才親自上前,虛虛扶了戚澄一把,壓低聲音,帶著幾分親熱道:
「王爺快快請起。陛下常說,王爺乃宗室砥柱,如今政事繁雜,許多地方還需王爺您多多費心呢。」
「陛下心裡,是記掛著王爺的。」
戚澄在王全的攙扶下穩穩站起,心中卻警醒,絲毫不敢托大。
他立刻不著痕跡地後退了小半步,拉開一點距離,臉上也堆起了笑容:「王總管言重了。能為陛下分憂,是臣的本分。」
「陛下日理萬機,還惦念著犬子學業,娘娘更是賜下如此厚禮,臣……實在是感愧交加。」
他頓了頓,抬眼望向王全,似是斟酌著,又似是無意般問道:「只是……王總管,陛下此番恩典,不知這毓德堂中,除了犬子,還有哪幾位小公子有幸同沐天恩?」
「也好讓犬子知曉,提前備些見面禮,免得失禮。」
王全自然明白他的試探,這事本也無須隱瞞,便笑著答道:「王爺放心,陛下聖明,思慮周全。除世子外,還有靖北王長孫、承慶郡主幼子,以及……」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了戚澄一眼,「以及皇后娘娘的胞弟,如今的寧國公沈小公爺。」
「皆是年紀相仿、品性純良的勛貴子弟,想來世子入宮後,定能結交良伴,相互砥礪,學業精進。」
戚澄心中一震,臉上卻笑得更加誠摯:「原來如此!都是些好孩子,有如此良伴共學,實乃犬子之幸。」
皇后娘娘之弟……寧國公……果然!
王全見話已帶到,便拱手告辭:「陛下身邊還需奴才伺候,不敢久留。奴才這就回宮復命了,王爺留步。」
直到王全上了那輛青帷馬車後,紀親王戚澄還捧著那沉甸甸的木匣,獨自站在王府門前。
一陣夜風吹來,帶著初夏夜晚特有的微涼,吹動他親王常服的衣角,也讓他發熱的頭腦清醒了幾分。
他望著那輛遠去的馬車,又低頭看了看手中沉甸甸的木匣,久久不語。
皇后娘娘之弟……寧國公……毓德堂……陛下這是……
「王爺?」 身後,王府長史魏先生見他久立不動,輕聲喚道。
戚澄這才像是回過神來,深吸一口氣,眼神恢復了平日的沉穩銳利,低聲吩咐:「回府。召王妃……到延暉堂書房。」
……
紀王府書房,延暉堂內。
此時已是深夜,書房內卻依舊燈火通明,燭台上兒臂粗的蠟燭燃得正旺,將室內照得亮如白晝。
書案上堆積著一些文書帳冊,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墨香與檀木氣息。
她穿著家常的藕荷色軟緞長衫,外罩同色比甲,未戴過多首飾,只挽了一個簡單的髮髻,插著一支玉簪。
正是紀王妃衛雲舒。
衛雲舒抬眸,目光落在書案後正凝神看著手中幾頁紙箋的紀親王戚澄身上,心中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這老東西,隨陛下南巡,數月不見。如今這番回京,模樣倒是「清爽」了不少。
從前因為要韜光養晦、自污名聲,他刻意放縱沉溺,身形微胖,眼神渾濁。
如今許是心中有了計較,人也振作起來,雖已年過四十,但底子本就不差,如今瘦了些,眼神清明了。
穿著這身家常袍子,竟隱隱找回了些當年那個也曾鮮衣怒馬、心懷壯志的年輕宗室模樣。
戚澄察覺到王妃的目光,放下手中的紙箋,有些不自在地輕咳一聲,伸手去端她剛剛斟好的那杯茶:「有勞王妃,夜深了還陪著本王。」
誰知,衛雲舒卻突然伸出手,輕輕按住了那隻白玉杯的杯沿,似笑非笑地開口:「妾身看,王爺還是不要多飲了。」
「王爺久不回京,一回京便『諸事繁忙』,連軸轉了好些時日。如今陛下總算迴鑾,王爺才得了些許空閒。」
「這後院裡的諸位妹妹們,怕是早已望眼欲穿,翹首以盼王爺垂憐。今夜,王爺合該好好去陪陪她們,敘敘舊情,可莫要……辜負了美人恩,也莫要……累著了身子。」
戚澄一聽這話,心中頓時「咯噔」一聲,他哪裡還顧得上喝茶,連忙站起身,繞過書案,走到衛雲舒身邊,不由分說地拉過她的手,將她輕輕按在自己剛才坐的那張寬大的紫檀木圈椅里。
「王妃說笑了!」 戚澄語氣急切,帶著幾分委屈,「那些人……那些人是何用處,王妃不是最清楚不過嗎?」
「不過是為了……為了掩人耳目罷了!本王眼中,何曾真正有過那些個庸脂俗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