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兒!」 陳氏嚇得魂飛魄散,幸而她離得近,心一直提著,見狀立刻撲上去死死抱住了裴悅珠的胳膊,拼力攔阻,「你瘋了?快放下!」
「放開我!我要劃花她的臉!看她明日還怎麼進宮去賣弄風騷!」 裴悅珠狀若瘋魔,掙扎嘶吼。
一番掙扎扭打,金簪在裴悅珠手中脫手,「噹啷」一聲掉落在地,陳氏的手背卻被簪尖劃開一道血口子,鮮血頓時滲了出來。
刺痛讓陳氏又驚又怒,她顧不上手上的疼痛,猛地轉向被自己攔下、猶自氣喘吁吁、眼神瘋狂的裴悅珠。
她抬手便是一記響亮的耳光摑在她臉上:「夠了!你還嫌今日不夠丟人現眼嗎?」
裴悅珠被打得偏過頭去,臉頰瞬間紅腫,整個人都懵了。
母親……母親竟然打她?
還是在裴悅柔這個賤人面前?!
陳氏強壓住心頭的怒火與手上火辣辣的刺痛,只側目對仍跪在地上、從頭至尾連頭都未抬一下的裴悅柔冷淡道:「天色不早,你且退下吧。明日還要入宮,回去早些歇著,仔細準備著。」
裴悅柔這才微微動了動,低聲應是:「是,女兒告退。」
說罷,她便緩緩起身,對著陳氏福了一福,又對著仍僵立原地的裴悅珠微微頷首,然後便默默退了出去。
等房門關上,室內只剩下母女二人,陳氏才哆嗦著手,看著兀自捂著臉、眼神憤恨不甘的女兒,忍住了上前撫慰的衝動,厲聲道:「你只知道恨毒了她,卻不能用用你的腦子!」
「明著毀她容貌?若你真得手了,老太太會如何處置你?侯爺會如何看你?」
「她裴悅柔的婚事是徹底沒指望了,可你呢?你的前程也要跟著萬劫不復!你爹爹本就……本就指望不上,你還想把自己也徹底毀了不成?」
裴悅珠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看著一向對自己多有縱容母親陳氏,滿心委屈憤恨如同決堤的洪水噴涌而出:「為何?為何連母親也要如此對我?」
「今日在松鶴堂,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我已受盡羞辱!祖母讓我跪,父親不看我,連裴悅柔個賤人都瞧我的笑話!」
「回了自己院子,母親還要當著那賤人的面打我!你既生了我,為何讓我受這些苦楚?」
「爹爹是個不成器的,母親你……也不護著我,反倒幫著外人羞辱我!母親可知那裴悅柔是個什麼不知廉恥的貨色,她在外面——」
說著,裴悅珠猛地住了口,險險將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不行,不能說……若母親知道了,以母親藏不住事的性子,父親遲早也會知曉。
萬一……萬一父親覺得奇貨可居,真動了心思,讓那賤人藉此攀上什麼高枝怎麼辦?
沈明禾能飛上青雲那是她命硬、攀上了陛下,可裴悅柔?一個低賤商戶女人生下的賤種,她也配?!
念頭急轉,裴悅珠忽然「噗通」一聲跪在陳氏腳下,拉住陳氏未受傷的那隻手的衣袖,淚水漣漣:「母親……女兒早已及笄,婚事卻遲遲沒有著落。」
「外祖家院子那么小,規矩卻那麼多,表哥也只是個秀才,女兒怎能去受那份苦?女兒是在侯府長大的,是侯府的姑娘啊!」
她仰起臉,讓陳氏看清自己紅腫的臉頰和眼中的淚光:「裴悅芙、裴悅柔,她們明日就能入宮了!那宮裡是什麼地方?」
「金玉堆砌,貴人云集,是天下最有權勢的地方!若是她們在裡面得了前程,女兒……女兒若是只能眼睜睜看著,還不如死了算了!」
陳氏聽了,嚇得連忙拉住她,捂住她的嘴:「我的小祖宗,不可妄言!什麼死啊活的!」
但女兒的話,卻像針一樣扎在她心上。
是啊,她的珠兒,容貌才情都不差,難道真要嫁回日漸式微的娘家,一輩子碌碌無為?
裴悅珠順勢抓住陳氏的手,握得緊緊的,眼中迸發出光芒:「母親把女兒生得這般好模樣,怎能埋沒在陳府那方寸?求母親去求求祖母,或是想想法子,女兒明日也要進宮!」
「這宮裡還有……還有的其他貴人!」
她沒說出具體是誰,但她知道,母親能明白她指的是……那至高無上的一人。
裴悅珠緊盯著陳氏,果然見陳氏眼中閃過一絲的動搖、她趁熱打鐵道:
「若女兒真能飛上枝頭,娘親您往後便再不用看爹爹的臉色,不用受他的冷落。」
「更不用在大伯母面前伏低做小,看她的臉色過活,女兒會讓您成為全京城最風光的誥命夫人!」
「大姐姐能當豫王妃,那喪父孤女沈明禾都能做皇后,女兒……女兒又生得不差,心氣也不比她們低,只要有機會,定然不會比她們差的。」
「母親……萬事,皆在人為,在此一搏啊!」
陳氏聽著裴悅珠的話,感受著手心被她攥住的溫度和力度,還有那些誘人的將來……
是啊,她雖嫁入侯府,做了這二房夫人,可這些年心中的酸楚唯有自知。
丈夫不成器,婆母不看重,處處低大房一頭,看人臉色。
更何況她無子,膝下唯有珠兒這一個女兒。自己將來能否翻身,晚年能否有靠,全繫於珠兒一身。
可老太太何曾真心為珠兒謀划過?顧氏就更不必提,不落井下石已是萬幸。二爺自己不成器,他能謀到、願意去謀的親事,又能好到哪裡去?
終究是自己沒用,誤了珠兒……
陳氏的眼神幾經變幻,最終,她反手握住了裴悅珠的手,聲音乾澀:「你……你容為娘想想……再想想。」
……
皇宮西北數里,向來是勛貴公卿雲集之地,朱門高戶,鱗次櫛比。
而如今這片地界上最煊赫、最令人側目的一座府邸,便是當今陛下唯一的皇叔,在近幾月迅速崛起、聖眷優隆的——紀王府。
門前一對石獅威猛肅立,朱漆大門緊閉,門楣高闊,氣派非凡。
與往日的門庭若市、夜宴笙歌不同,如今的紀王府門前異常肅穆冷清。
當值的也非尋常豪仆,而是身著整齊服色、腰佩刀劍、神情肅穆的王府親衛,分列大門兩側,目不斜視。
忽然,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門「吱呀」一聲輕響,迅速開啟,一群人快速從府內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