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禾今日穿著一襲緋紅色雲紋暗花綾宮裝,外罩一層同色輕紗,髮髻綰成端莊的凌雲髻,簪著赤金點翠鳳銜珠步搖並幾支白玉簪,妝容清淡,卻眉目如畫。
數月未見,眼前的皇后已非昔日宮宴上那個雖居高位、卻難掩青澀與謹慎的少女。
她面容依舊年輕,甚至因精心將養而更添了幾分瑩潤光華,但那雙鳳眸顧盼間,毫不掩飾的鋒芒隱隱流動,竟讓人不敢輕易逼視。
這般氣度風姿……
難怪陛下會對她如此傾心相待,甚至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韙……
而在沈明禾眼中,這位紀王妃也著實令人印象深刻。
雖僅有幾面之緣,但衛雲舒的美貌與氣質,在命婦女眷中堪稱翹楚。
她並非那種張揚艷麗的美,而是如蘭似桂,清雅中透著書卷氣,沉靜中隱含英氣。
而記憶里,她總是嫻靜地坐在紀親王身側。
而彼時的紀親王戚澄,身形微胖,面帶酒色之氣,與身旁這位儀態萬方的王妃對比鮮明,甚至有些格格不入。
「賜座。」 沈明禾含笑開口,又對華蓁頷首示意。
華蓁正要引衛雲舒再次落座,衛雲舒卻再次微微躬身,開口道:
「臣妾魯莽,明知娘娘昨日方回宮,車馬勞頓,理當好生歇息,卻仍執意求見,擾了娘娘清靜,實在罪過,還請娘娘恕罪。」
這話本身是尋常的客套告罪,可聽在沈明禾耳中,心中卻莫名有些心虛。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畢竟,日上三竿自己才起身,讓人家一個親王正妃在外苦等多時……這「歇息」也歇得太過明顯。
她暗自又將某人昨夜「禽獸」行徑記上一筆,面上卻仍是溫雅含笑:「王妃言重了。本宮昨日剛回,瑣事纏身,確是有些怠慢了。」
「王妃不嫌煩擾,親自入宮,本宮高興還來不及。不知王妃今日前來,所為何事?」
雖心知肚明,場面話仍需問一句。
衛雲舒直起身,姿態恭謹:「回娘娘,臣妾今日特來,是為謝陛下與娘娘天恩。」
「陛下隆恩,准允犬子珩兒入毓德堂進學;娘娘更賜下珍墨勉勵,臣妾與王爺感激不盡,特來叩謝娘娘恩典。」
說著,紀王妃便又要行禮。
沈明禾虛抬了抬手:「王妃不必多禮。世子聰穎懂事,陛下常言,宗室子弟乃國之根基,當悉心栽培。此乃陛下聖心,本宮不過錦上添花罷了。王妃請坐。」
這一次,衛雲舒未再推辭,依言在那張紫檀圈椅端然坐下。
她抬眼,看著沈明禾含笑卻深不見底的眸子,忽然開口道:「臣妾聽聞,昨日煥章閣內……因河工之事,朝堂之上頗有些波瀾。」
「娘娘甫一回宮,便要應對這般局面,又要打理六宮事務,實在辛勞。萬望娘娘定要保重鳳體,切莫過於操勞。」
沈明禾接過雲岫重新斟上的茶盞,聞言手指頓了一下,隨即穩穩端起,輕輕吹了吹浮沫,淺啜一口,才緩聲道:「王妃有心了。」
「六宮之事,自是有賢妃從旁協助。」
「賢妃出身名門,知書達理,在本宮入主中宮前,便已將後宮打理得井井有條,如今更是盡心竭力,諸事妥帖,倒不必本宮過多憂心。」
說罷,她將茶盞輕輕擱回手邊的高几上,隨即抬起眼眸,目光直直看向衛雲舒,話鋒卻陡然一轉:「至於前朝河工之事……王妃有心,本宮心領了。」
「河工積弊,確非一日之寒。縱有先父遺策指引,亦需因地制宜,徐徐圖之。本宮資歷淺薄,唯知『在其位,謀其政,盡其責』九字而已。」
說罷,未等衛雲舒開口,沈明禾又狀似無意般道:「倒是王妃……本宮聽聞,王妃早年未出閣時,便是京中聞名的才女,不僅詩文了得,於馬球騎射亦是巾幗不讓鬚眉,更曾……」
「嗯……以文會友?一篇《江樓賦》名動士林,連當時的國子監祭酒亦讚不絕口。」
「只是不知王妃對兩江水文,對這困擾朝廷多年的江南水患……可有高見?」
沈明禾話音剛落,衛雲舒放在膝上的手,驟然收緊,指尖幾乎要掐進掌心。
她以為,自己那些年少輕狂、被視為「離經叛道」的過往,早已隨著歲月流逝,被她親手埋葬在紀王府深深的庭院之下,成為無人提及的塵封舊事。
卻不想,今日竟從當朝皇后的口中,如此清晰平靜地道出。
而這每一個字,都像一滴滴水,輕輕落在她心中早已沉寂的烈油之上,瞬間激騰起來。
年少時的她,確是心比天高,自認才華不遜任何男兒,也曾女扮男裝與那些清流仕子詩文唱和,辯論時政,幻想過不一樣的天地。
可終究……她衛雲舒無力抗衡世道與家族,才入了這紀王府的後宅,與戚澄這個天潢貴胄虛與委蛇、步步為營了半輩子,才將他從一個真浪子,「訓」成一個懂得韜光養晦的「假浪子」,保住了王府,也等來了轉機。
可這一切,與她衛雲舒年少時的抱負,究竟有幾分關聯?
今日原是她來試探皇后深淺,不想皇后寥寥數語,竟讓她先自亂了方寸。
衛雲舒嘴角勾起一抹自嘲,壓下心頭翻湧,聲音依舊平穩:「娘娘說笑了。那些……不過是臣妾年少無知時,荒唐胡鬧出的笑話,如今提起來,只覺汗顏。」
「臣妾早已是安心相夫教子、打理內宅的尋常婦人,實在當不得娘娘如此誇讚。」
她略一沉吟,將話題引回:「至於娘娘所問的兩江水患……臣妾雖久居內宅,倒也在閒時偶翻雜書,略知皮毛。」
「江南之地,水網密布,尤以震澤為中樞,三江為泄水要道。然自前朝以降,吳淞江下游淤塞日甚,婁江、東江亦漸狹淺,每遇霖潦,震澤之水無所歸,則泛濫為災……」
沈明禾聽了,卻沒有就衛雲舒的話繼續深入,只是目光沉靜地看著她,忽然問道:
「既然王妃自認是『深居王府、相夫教子的尋常婦人』,今日又為何不惜在坤寧宮此苦等多時,定要見本宮一面?」
而雲岫這時也上前,將衛雲舒面前微涼的茶盞撤下,躬身奉了一盞新的、熱氣裊裊的香茗。
衛雲舒心中波瀾未平,但這杯由皇后貼身宮女親自奉上的茶,她不敢不接。
她伸出雙手,穩穩接過茶盞,指尖剛剛觸及溫熱的瓷壁,沈明禾清澈的聲音再次響起:
「本宮還以為,王妃是同類相惜,與本宮一樣,是個……『不安於室』之人,所以才特來一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