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裴淵沉聲開口:
「裴悅芙、裴悅珠,今日宮中無狀,御前失儀,有辱門風。各笞手二十,罰跪祠堂思過十日,每日抄寫《女誡》十遍。之後禁足各自院中一月,無令不得出。」
「裴悅柔,身為姐姐,見妹妹言行失當,未能及時勸阻規勸,亦有失察之責,禁足西院偏房十日月,靜思己過。」
裴淵的目光最後落在臉色灰敗、緊緊抱著女兒的陳令錦身上,沉默片刻,方道:「陳氏,身為二房主母,教女無方,言行失當,衝撞尊長。」
「現命你禁足西苑佛堂,每日抄經誦佛,靜心思過。無本侯之令,不得踏出佛堂半步。」
話音落下,裴淵只最後瞥了一眼神色複雜的顧月華,便毫不猶豫地拂袖轉身,大步踏出了靜室。
顧氏看著丈夫決絕離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還跪在地上眼淚汪汪望著自己的女兒,心中苦澀難言。
她知道,這已經是裴淵有所顧忌之下,對女眷們最輕的處罰了。
可笞手二十,罰跪祠堂十日……芙姐兒從小嬌生慣養,如何受得了?
她咬了咬牙,對女兒低聲道:「芙兒,記住你父親的話,好好思過。」
然後,顧月華也快步走出了靜室……她必須立刻去安排,儘快打點祠堂的婆子,至少……至少送些吃食和軟墊進去。
靜室內,終於只剩下跪著的四人。
陳令錦看著昌平侯裴淵離去的方向,又看看地上那灘尚未乾涸的暗紅血跡,一直緊繃的神經,驟然鬆弛。
她方才那一場「殊死」搏命……終究,是為她的珠兒,搏出了一條生路。
今日,從坤寧宮掌事姑姑前來傳旨申飭的那一刻起,她便知道,崔氏定然會大動干戈,絕不會輕易放過這個向宮中表忠心、清理「禍患」的機會。
裴悅芙身後站著昌平侯夫婦,更站著皇后沈明禾,崔氏投鼠忌器,定然不敢重罰。那唯一能被犧牲、用來平息「聖怒」的就只有她的珠兒!
甚至,萬一老夫人心狠些……直接將珠兒「病故」或「送去家廟」,也不是不可能。
如今……裴行被重責,殺雞儆猴;珠兒雖被罰,卻是同裴悅芙一樣的「姐妹失和、御前失儀」之罪。
這已是絕境之中,她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了。
……
從「肅思院」出來,夜色已深如濃墨。
初夏的夜風本該帶著微醺的暖意,可此刻吹在陳令錦身上,卻只覺得刺骨的寒涼。
四周寂靜得可怕,只有她自己略顯凌亂急促的腳步聲,在空蕩的甬道間迴響,更添幾分孤寂與陰森。
方才在靜室內強撐的一口氣,此刻已泄了大半。陳令錦只覺得頭暈目眩,四肢發軟,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可她不能倒下,珠兒還在靜室里跪著,等著受那二十下手板,還要跪祠堂十日。
而她自己,馬上就要被禁足佛堂,與世隔絕。
裴行今日因她們母女被打得半死,以他那睚眥必報、欺軟怕硬的性子,日後定然恨毒了她們。
她必須儘快趕回西苑,在自己被關進去之前,安排好一切。
陳令錦咬著牙,強撐著加快腳步,可心緒紛亂如麻,腳步便越發虛浮。
就在她踉蹌著踏過西苑垂花門的門檻,心神恍惚之際,腳下不知被什麼一絆,整個人便不受控制地向前撲倒。
預料中的疼痛並未襲來,一雙手臂,從旁側及時伸出,穩穩地扶住了陳令錦傾倒的身形。
「母親小心……」
陳令錦驚魂未定,借著朦朧的月光和遠處廊下微弱的風燈光線,回頭一看,扶住她的人,竟又是裴悅柔。
裴悅柔見她站穩,便立刻鬆開了手,後退半步,垂首斂目:「夜色深重,路看不真切,母親還需仔細腳下。」
說完,她便準備屈膝一禮,轉身離開。
「站住。」 陳令錦看著那道纖弱的背影,鬼使神差地,開口叫住了她。
陳令錦看著她的背影,喉頭有些發乾,猶豫了片刻,還是將盤旋在心頭之言,問出了口。
「在靜室……你為何要救……救我?」
「你明明可以……袖手旁觀。」
陳令錦問得艱難。
她與這個庶女,雖無深仇大恨,但也絕無母女溫情。
她雖未像有些嫡母那般刻意苛待,卻也從未給過她們母子三人多少好臉色,更多的是無視與冷待。
裴悅柔有什麼理由,在那種關頭,冒著受傷的風險,去救一個對她並無恩情的嫡母?裴悅柔靜靜地站在那裡,沒有立刻回答。
裴悅柔腳步一頓,雖未回頭,但還是依言停在了原地:「女兒只是覺得……母親若是今日,死在了侯府祠堂……於皇后娘娘,無益。」
陳令錦的目光驟然一凝,緊緊鎖在裴悅柔的背上。
於皇后無益……是啊,她今日敢「殊死一搏」,何嘗不是算準了這一點?
皇后沈明禾如今正處在風口浪尖,總理河工,推行新政,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多少言官等著抓她的錯處。
若是在這個當口,她的「外家」昌平侯府,鬧出「逼死兒媳」的醜聞,甚至牽扯到「皇后申飭、外家內鬥、逼出人命」。
那無論真相如何,那些對皇后虎視眈眈的朝臣言官,必定會藉此大做文章,攻訐皇后「刻薄寡恩」、「逼死親眷」。
所以,她必須鬧,必須將水攪渾,賭崔氏,賭裴淵,不敢將事情做絕,處置了她們母女。
可這一點,裴悅柔這個深居後宅的庶女,卻一語道破。
裴悅柔……她竟然也看透了這層利害關係。
陳令錦心中震撼,半晌,才又澀聲問道:「你……不恨我嗎?你難道不應該……最想讓我去死嗎?」
這個問題問出口,連陳令錦自己都覺得有些可笑。
可她就是想知道。
在經歷了今夜這一切之後,在這個只有慘澹月光和寂靜夜色的垂花門下,她忽然很想知道這個答案。
靜默在昏黃的燈影中蔓延,只有遠處隱約的蟲鳴,和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漸漸入耳。
良久,就在陳令錦以為以為裴悅柔不會再理會她這個「瘋癲」的問題,準備轉身離去了。
這時裴悅柔卻轉過身,面向了陳令錦。
月光終於掙脫了雲層的束縛,清泠泠地灑落下來,照亮了裴悅柔的臉。
她的面容依舊清秀柔美,那雙總是溫順柔弱的眼眸,此刻在月光下,清澈平靜得如同兩汪深潭,卻依舊映不出多少波瀾。
裴悅柔聞言抬眸,看向眼前這個她被逼喚了十幾年「母親」的女人。
恨嗎?少時,或許恨過吧。
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