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承晏想,那大概是他此生最狼狽、也最不願回首的時刻之一了。
當年重傷被圍,不得已鋌而走險,爬上一艘普通的客船,挾持了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稚齡少女以求生路。
誰知那少女看著怯弱,實則膽大心細,一番周旋,竟真被她穩住了局面,還……真的動手救了他。
後來失血力竭,意識模糊,竟被那小丫頭幾乎「扒光」了衣物隨意裹在毯子裡,丟在艙房角落冰冷的地板上……
這「手無縛雞之力」的少女,當真不是什麼「憐香惜玉」之人。
此時,沈明禾望過來的眼神太過熾熱……事到如今,戚承晏知曉此事怕是再也瞞不下去了。
半晌,戚承晏才仿佛認命般輕地嘆了口氣,深邃的眼眸對上她亮晶晶的眸子:
「……嗯……我是壯壯。」
得到了肯定的答覆,沈明禾的記憶如同被徹底激活的潮水,那夜的船上,她發現這個不速之客時,想的自然是如何保命……
奈何對方「窮凶極惡」,一見面那冰冷的匕首就抵在了她頸間,她自是沒有辦法,只能與他虛與委蛇,周旋妥協。
後來見他傷勢沉重,氣息奄奄,到底年少心軟,又怕他真死了,才硬著頭皮,在雲岫的幫助下,憑著記憶里那算不上「醫術」的醫術給他草草包紮止血。
所有的細節,此刻都與眼前這張俊美無儔、卻總帶著疏離威嚴的面孔,緩緩重合。
她猛地想起,那人當時的面容普通,可那眉眼……那眉眼輪廓,仔細回想,確實與戚承晏有幾分相似!
她怎麼忘了,他有玄衣衛,最擅潛行、偽裝、刺探,區區易容改扮之術,對他而言豈非家常便飯?
南巡時在揚州城,她不是親眼見識過玄衣衛的喬裝手段嗎?
至於她自己……進京後,侯府的日子步步驚心,她自身難保,早將碼頭那夜的驚魂與那個自稱「壯壯」的兇悍少年拋到了九霄雲外。
後來再次隱約想起,似乎……是那日在京中與雲岫路過那家富麗堂皇、名動京華的珠寶樓「天攬月」時?
沈明禾心念電轉,立刻繞過身前的戚承晏,幾步衝到自己的妝檯前,動作有些急促地打開妝奩最底層一個不起眼的小匣子。
指尖在幾件不甚值錢的老舊首飾中翻找片刻,終於觸碰到一枚溫涼堅硬的物件。
她拿起玉佩,轉身,重新舉到戚承晏面前,目光緊緊鎖住他,再次確認:「這個……也是你的?」
戚承晏的目光落在那枚熟悉的玉佩上,又抬眸看向她因急切而微微泛紅的臉頰,點了點頭,坦然承認:「是。當年……留下的。」
「京中那家『天攬月』,是當年母后的陪嫁產業之一。救命之恩……當時身無長物,唯此可報一二。」
戚承晏當時留下這枚玉佩,確實是為報恩,他想或許有朝一日,這枚玉佩能引著那小丫頭找到「天攬月」,或許……
只是沈明禾上京後,因守孝、寄居等諸多原因,幾乎被囿於昌平侯府內宅,難得外出。
後來即便出了府,也立刻捲入重重風波,自顧不暇,怕是根本沒有機會,也沒有心思去細細探究這「天攬月」。
沈明禾再次得到了肯定的答覆,依舊瞪大了眼睛。
所以……一切都是真的。
那個凶神惡煞、差點要了她小命的「歹徒」壯壯,就是眼前這位執掌天下、威儀赫赫的皇帝陛下?
這位皇帝陛下,竟然就是當年那個被她「救」了、還被她「丟」在船艙角落的落魄歹徒?
而那方讓她心神不寧的素帕子,竟然是她自己丫鬟沒繡完的、被「歹徒」順手牽羊的「贓物」?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101 看書網超實用,101𝘬𝘬𝘴.𝘤𝘰𝘮輕鬆看 】
這……這簡直比最離奇的話本還要離譜!
那……戚承晏方才那副故作淡然、顧左右而言他、甚至帶著一絲惡劣逗弄她心緒的模樣……
分明是故意看她為了這方「破帕子」心亂如麻、食不知味、甚至低聲下氣道歉,覺得很有趣是不是?
一股說不清是惱是羞還是別的什麼情緒猛地衝上頭頂,沈明禾氣得臉頰緋紅。
她也顧不得那「天攬月」背後代表著怎樣潑天的富貴,也忘了眼前之人是九五之尊,直接將手中那枚溫潤的玉佩,朝著戚承晏身上狠狠一砸,然後轉身,就想往門外衝去。
她現在不想看見他!
氣惱地將手中的玉佩,朝著對面之人懷裡一砸,也顧不得那「天攬月」是否「富貴無極」了,轉身就想往外走,
戚承晏哪裡能容得她這般「負氣」奔走,他長臂一伸,輕而易舉地將人撈了回來,牢牢禁錮在懷中。
「放開!」 沈明禾氣惱地掙扎,手腳並用。
平日裡戚承晏隨意攬著她,她都很難掙脫,更何況此刻他明顯用了力氣,鐵臂如同枷鎖,將她緊緊鎖在胸前,任她如何扭動踢打,也撼動不了分毫。
掙扎半晌,徒勞無功,反而累得自己氣喘吁吁,沈明禾乾脆認命地不動了,只是將臉扭向一邊,用後腦勺對著他,身體僵著,抿唇不語。
戚承晏看著懷中人兒這副「偃旗息鼓」卻明顯氣鼓鼓的模樣,他低下頭,薄唇湊近她白皙的頸側:
「是朕錯了……」
話音落下,他便覺懷中人兒身體微微僵硬了一下。
於是他便趁熱打鐵又道:「今日王全說,你吃味了……朕不信。」
「朕以為,以你的性子,斷不會為了這些無稽之事掛懷。」
「所以……便有些……得意忘形了。」
至於他口中的王全……這老貨,不是整日把「願為陛下赴湯蹈火」、「萬死不辭」掛在嘴邊嗎?
今日,他便「成全」他,將這「功勞」分他一半。
果然,沈明禾一聽,猛地轉過身來,仰起臉,眼中燃起兩簇小火苗,盯著他問:「王全說我吃味?」
戚承晏看著她瞬間瞪圓的雙眼,強忍住笑意,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還「如實」轉述:「是……王全還說,從前你在朕面前,那是何等的……乖順、恭謹、處處周到,從不肯多說一句,多行一步,生怕行差踏錯,惹朕不悅。」
「如今肯對朕使小性子,這、這恰恰說明,你心裡是真把朕當最親近、最可依賴之人,朕該高興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