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轍像是想起了什麼陳年舊事,忍不住「哼」了一聲,語氣複雜:「……就這樣養出個小霸王!當年他還跟我家那個混帳老二在街上打了一架,下手沒個輕重,把我家老二的胳膊都打折了!」
「還是謝老夫人親自拎著這臭小子,帶上厚禮,上門賠罪。哎,我能怎麼辦?」
「打不得罵不得,謝家那是用滿門男兒的血換來的功勳,老夫人白髮人送黑髮人,就剩下這麼一根獨苗,疼得跟什麼似的,拘在京城不許他學父從軍,已是憋屈。」
「我們這些人家,誰不得讓著三分?」
這時,杜蘅也接話道:「所以後來,謝老夫人沒了法子,又怕這孫子在京中惹出更大禍事,便豁出老臉,去求了先帝。」
「先帝念及謝家功勳,便特旨恩准,讓謝小公子入東宮,給當時還是太子的陛下做了伴讀。」
他頓了頓,語氣微妙,「這東宮伴讀的位置,當年可是多少勛貴清流擠破頭都想為自家子弟爭的。誰能想到,最後竟落在了這位『小霸王』頭上。」
張轍聞言,臉色更古怪了些,又從鼻子裡又哼出一聲。
東宮伴讀?
呵,他張轍也不是沒動過心思,想讓家裡那幾個兒子都去爭一爭。
奈何那些個小子不成器,最終輸給了蘇延年那個長孫蘇雲衍。
提起蘇雲衍,張轍心裡又有些不是滋味。
那孩子,論讀書學問,人品才情,當年京中勛貴子弟里確實是拔尖的,無出其右。
可那性子嘛……就是太過「方正」,甚至有些「迂直」,不像他祖父蘇延年那般懂得變通權謀。
當年他做大理寺少卿時,自己還曾暗想,陛下用他倒也算「物盡其用」,有這位蘇少卿在,眼皮子底下怕是難有一樁冤案。
哎,誰知後來……造化弄人,這位前途無量的蘇少卿,竟尚了昭陽長公主,成了駙馬都尉。
雖說身份尊貴,與皇家結了親,可這仕途,也就算是走到頭了,只能領個虛銜,安心做他的富貴閒人。
張轍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了御階之上。
陛下的御座設在最高處,御案寬闊,上面陳列著金樽玉器。
而御案之後,便是寬大異常的御座。
如今再看到這看樣的帝後御座,張轍心中雖仍有波瀾,但早已不似數年前那般痛心疾首了。
畢竟這幾年,他算是「見識」夠了這對帝後聯手「折騰」朝堂的能耐,也漸漸明白,有些事,非人力可阻。
目光再向下移,太后娘娘多年來潛心禮佛,不問世事,這等喧鬧宮宴向來是不出席的。
而右手首位……
張轍微微一愣,那位賢妃娘娘,今日竟這般早就到了?
張轍心中有些納悶,這賢妃性子清冷,不喜應酬,這幾年即便是年節宮宴,也常常託病不出,或是露個面便早早離去。
像今日這般早到……倒是少見。
杜蘅也順著張轍的目光看了過去,只見賢妃正垂著眼眸,纖長的手指執起面前的白玉酒壺,為自己斟了滿滿一杯酒,然後仰頭,一飲而盡。
杜蘅心中一動,似有所感,猛地又轉頭望向對面的謝秦。
果然!方才一直低眉垂目,似是對周遭一切漠不關心的定國公,此刻竟微微抬起了眼。
那雙歷經沙場血火淬鍊的眼眸,正穿越喧囂的人群落在那御階之下獨自飲酒的窈窕身影上。
杜蘅心中暗嘆一聲,還未及深思,就聽身邊張轍似乎在低聲嘀咕:
「誒,杜賢弟,你說咱們蘇閣老家這位駙馬爺,如今倒真是『英雄氣短,兒女情長』了啊?」
「看他這駙馬當的,與長公主殿下琴瑟和鳴,倒是樂趣無窮?」
「只是這謝侯爺都看了他好幾眼了,他愣是連頭也不回一下,只顧著同長公主說話。這當年,他們好歹也在東宮有同窗之誼吧?」
杜蘅聽了,差點被口中的酒嗆到,忍不住伸手扶額。
這話讓他怎麼接?
他能直接說,這位國公爺看的,怕不是那位有「同窗之誼」的蘇駙馬,而是他對面那位身為當今陛下賢妃娘娘的嫡親妹妹蘇雲蘅嗎?
哎……當年謝秦與蘇雲蘅那段舊事,謝、蘇兩家聯手遮掩,做得極為乾淨,京中知曉內情者寥寥無幾。
可這寥寥無幾中,偏生就包括他這位意外撞見那小兒女私會之人!
而且,他隱隱覺得,當年之事能遮掩得那般天衣無縫,其中未必沒有陛下的手筆。
當初皇后娘娘力主「放歸」後宮嬪妃,獨獨留下了賢妃與杜才人,杜才人是皇后在前朝的得力臂助,留下不難理解。
可賢妃……杜蘅那時便隱隱覺得,帝後此舉,用意恐怕並不簡單。
如今看來……
杜蘅這邊心思百轉,還沒想好如何回復張轍。
可那邊張轍看著謝秦依舊獨坐、身側空蕩的模樣,一個念頭又冒了出來,他皺起眉頭,突然開口道:「說起來,這謝秦,與我家那個老二歲吧?今年這快而立之年了。怎麼到了今日,還沒成親?也沒個子嗣?」
「這……謝家滿門忠烈,就剩下他這一根獨苗了。若是再無所出,謝老夫人在地下,怕是也難以瞑目啊……」
張轍話還沒說完,聲音卻戛然而止,眼睛猛地瞪大,因為他和杜蘅,以及附近不少正好望向定國公席位的人,都同時呆愣住了。
只見方才還「子嗣」無著的鎮北侯謝秦席前,不知何時,竟多了一對粉雕玉琢、極為惹人喜愛的稚童!
稍高些的那個是個男孩,約莫四五歲年紀,穿著一身青色錦袍,小臉嚴肅,身姿挺拔,正端端正正地立在謝秦身側,雖年幼,卻自有一股沉穩氣度。
小的那個是個女孩,瞧著也不過四五歲,梳著可愛的雙丫髻,穿著鵝黃色的襖裙,臉蛋圓潤,眼睛又大又亮,此刻正毫不怕生地、笑嘻嘻地抱著謝秦的膝蓋,仰著小腦袋,似乎在說著什麼。
距離有些遠,殿內又嘈雜,聽不真切。
但看那口型,那小姑娘喊的,分明是——
「爹爹!」
張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