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雲蘅終於從安然微微顫抖的手中「搶」回了那壺溫酒。
方才在殿內，眾目睽睽之下，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強忍著沒有失態的。
但此刻，她只覺得心中仿佛被一隻手狠狠攥住，揉捏，撕扯，痛得她幾乎無法呼吸，眼前陣陣發黑。
原來……他早已兒女承歡膝下，歲月似乎獨獨苛待她一人，卻慷慨地贈予了他尋常的人間煙火，俗世的天倫之樂。
她心中麻木地想著，手上動作卻不停，提起酒壺，想再給自己斟上一杯。
然而，一隻溫熱的手卻突然伸了過來，穩穩地奪去了她手中的酒壺。
蘇雲蘅抬起迷濛氤氳著水汽的眼眸，有些茫然地望過去。
是皇后沈明禾……蘇雲蘅心中一慌，下意識地想縮回手，指尖一松，那白玉酒杯便向下滑落。
沈明禾眼疾手快，另一隻手迅捷地伸出，在半空中穩穩接住了那隻差點摔碎的酒杯，然後輕輕放回案上。
「本宮有些不勝酒力，覺得殿內氣悶，想出去透透氣。賢妃陪本宮一道出去走走，可好？」
蘇雲蘅知道，自己方才的失態，怕是全落在了這位心思細膩通透的皇后眼中。
她穩了穩心神，借著沈明禾攙扶的力道站起身來，垂首應道：「是，臣妾遵旨。」
……
涵元殿建在太液池與後廷之間，景致極佳。
只是如今正值寒冬，夜風凜冽，又因殿宇臨水，風過池面，帶來的濕寒之氣更是刺骨。
是以沈明禾從殿內出來後，並未走遠，只攜著蘇雲蘅，停在了後殿一處拐角的迴廊下。
此處二面有牆，巧妙地避開了最直接的寒風，卻又因廊柱間的空隙，能望見前方涵元殿在夜色中燈火璀璨恍如仙宮玉宇的輝煌景象。
宮燈的光芒倒映在近處未完全封凍的湖面上，碎成點點金光，隨波蕩漾。
等雲岫帶著其他宮人退到迴廊入口處等候，只留下她們二人後，沈明禾這才從袖中取出自己的絲帕，遞到蘇雲蘅面前。
方才在殿內尚能強忍，此刻脫離了那若有似無的目光後，蘇雲蘅一直緊繃的心弦驟然斷裂，兩行清淚再也抑制不住，順著蒼白的面頰無聲滑落。
她接過了帕子，卻也只是怔怔地望著前方殿宇的燈火，任由淚水流淌。
沈明禾心中酸澀，上前一步，又奪過了那帕子，她看著蘇雲蘅通紅的眼眶，小心地替她拭去淚水，歉然道：
「對不住，雲蘅姐姐。今日……今日我讓你來，本是想著……或許能讓你見一見故人。是本宮思慮不周，沒有事先查問清楚，反倒讓你……」
蘇雲蘅緩緩搖頭，自己接過帕子，按了按眼角，聲音低啞：「不關娘娘的事。是臣妾自己……失態了。讓娘娘見笑了。」
沈明禾心中也是懊惱，這次安排宮宴，她確實沒有特意讓玄衣衛去細查謝秦的私事。
只因那日在乾元殿，她隨口提過讓越知遙留意一二，可當時戚承晏聽了，只淡淡說了句「朕知曉，謝秦並未娶妻」。
她想著戚承晏剛從北境歸來，與謝秦朝夕相處，定然知曉其底細，他說沒有，她便以為他真的孑然一身，便沒有再去麻煩玄衣衛多此一舉。
可方才，戚承晏又親口說，那兩個孩子他在涼州見過，是一對龍鳳胎，喚謝秦為父！
好一個戚承晏，好一個「並未娶妻」！
難為他還能面不改色地說出這種話！
難道這就是天下男人一個樣？
沒有三媒六聘、明媒正娶，就不算「娶妻」了？孩子都這麼大了，還「輕飄飄」一句「並未娶妻」？！
哼……男人。
沈明禾心中暗暗給戚承晏記了一筆，但眼下更重要的是安慰蘇雲蘅。
這些年，她能在前朝放手施為，革新河工，推動賦役改革，這後宮能如此平靜，讓她無後顧之憂，蘇雲蘅功不可沒。
平日裡，她有什麼不便與戚承晏直說的，也常與蘇雲蘅商議。
這麼多年相處下來，她們之間早已不是什麼尋常的皇后與妃嬪關係。
沈明禾忽然伸手，緊緊握住了蘇雲蘅冰冷的手，認真道：
「雲蘅姐姐，依我看，那謝秦……不要也罷！」
蘇雲蘅愕然抬眸，對上沈明禾認真的眼神。
只聽沈明禾繼續道：「今日我仔細瞧了，都三十的老男人了，臉上被邊塞風沙吹得又黑又糙，跟塊磨刀石似的，還整日板著張冷臉，活像誰欠他八百兩銀子沒還！」
「更何況他如今身邊還帶著兩個拖油瓶，哪有半點趣味？哪裡配得上姐姐這般品貌才情？」
她頓了頓，看著蘇雲蘅眼中愕然多於悲傷，便知這話起了點作用，索性放開來說：「姐姐若願意留在宮中，從此我們便是一家人，有我沈明禾在一日，定不讓任何人輕慢了你。」
「這深宮雖大，但我們姐妹相伴，讀書作畫，打理宮務，甚至……若姐姐有興趣，前朝有些文書事務，姐姐的才華也大可施展。」
「若姐姐不願留在這四方宮牆之內，想出宮去，過自由自在的日子，我也能幫你。我送你出宮，給你置辦宅院產業，讓你安穩餘生。」
「到時，我把昭華長公主這些年被陛下弄走的那些個頂尖樂師、美貌伶人，全都搜羅來送給你！」
「若姐姐看不上那些，我再想法子，給你尋些年輕俊俏、知情識趣的少年郎來！那些細皮嫩肉、會哄人開心的，不比那些又老又硬、不解風情的老男人好上千百倍？」
蘇雲蘅驟然聽到沈明禾這番「高論」，積鬱在心口的刺痛與冰寒，竟真的被這番話衝散了些許，忍不住「噗嗤」一聲，破涕為笑。
「娘娘……您還是這麼……語不驚人死不休。」 蘇雲蘅搖了搖頭。
她沒應下沈明禾關於「留下」或「出宮」的安排，沉默了片刻，蘇雲蘅忽然抬眸，望向沈明禾。
「娘娘，臣妾給您說說……我的事吧。」 蘇雲蘅輕聲道，不等沈明禾回應，便自顧自地說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