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全此刻心裡也是叫苦不迭,他此刻哪裡是在笑,他分明是快哭出來了!
娘娘哎,老奴真的不是故意要聽牆角、看熱鬧的!是陛下!是陛下讓老奴「看著」的!老奴不敢不從啊!
他用眼角的餘光,飛快地瞥了一眼此刻正悠然坐在窗後陰影里的太師椅上、淡定品茶的皇帝陛下,心裡默默流淚。
陛下,您這到底唱的是哪一出啊?
……
迴廊下,李戟寧在巴掌落下的瞬間,聽到了女兒那聲「皇后娘娘」,也看清了不遠處立著的兩位華服女子。
今日入宮,她早有準備會遇到「故人」,而眼前的兩位「故人」,無論於公於私,於情於恩,對她而言都無比重要。
沒有絲毫猶豫,李戟寧鬆開抓著赳赳的手,整理了一下略顯凌亂的裙擺,然後,一手牽著一個孩子,往前走去。
在距離沈明禾三步之遙的地方,她拉著肅肅和赳赳,直直地跪了下去。
「肅肅,赳赳,給皇后娘娘磕頭。」
「謝皇后娘娘……救命之恩。」
肅肅立刻聽話地跪下,規規矩矩地磕了個頭。
赳赳雖然懵懂,但見娘親和兄長都跪下了,也連忙跟著跪下,學著兄長的樣子磕頭,小模樣十分認真。
沈明禾看著眼前跪地的母子三人,心中的疑雲越來越濃,腦中仿佛有一團亂麻正在被迅速梳理。
這女子的聲音……這行事作風……
一個幾乎被遺忘的名字,呼之欲出。
她看著那蒙面女子,嘴裡不受控制地,吐出一句:「你……為何要回來?」
這句話問得沒頭沒腦,卻讓李戟寧抬起頭。
四目相對,電光石火間,過往的迷霧散去,彼此的身份,昭然若揭。
「自是想回來,帶他們……親自給娘娘叩個頭。謝娘娘當年,活命之恩,再造之德。」李戟寧啞聲道。
是她……真的是她。
而沈明禾身旁的蘇雲蘅已驟然僵住,此刻,見李戟寧抬頭,即便隔著面紗,那眉眼輪廓,那聲音語氣……她再也控制不住,失聲低呼:
「戟寧?!是你……」
然而,沒等眾人從這猝不及防的重逢中回過神來,一陣急促卻穩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朴榆的身影出現在迴廊入口,她快步走到沈明禾身邊,雖壓低了聲音,但近處的幾人都聽清:「娘娘,玄衣衛指揮使越知遙越大人,說有緊急要事,需即刻面見娘娘稟報。」
沈明禾的目光,倏地對上朴榆眼中欲言又止的神色她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好個……戚承晏,沈明禾在心底咬牙切齒地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今夜這場所謂的「慶功宴」,這場看似「意外」的重逢……她們所有人,怕是早就成了某人棋盤上被隨意撥弄的棋子了!
這局棋,他到底想下到什麼地步?
一直安靜跪在母親身側的肅肅,在聽到「越知遙」這個名字的瞬間,小小的身體都僵了一下,猛地抬起眼,看向自己的娘親。
果然,只見李戟寧在聽到這個名字後,身體驟然緊繃,面紗後的眼睛也睜大了些,她攥著肅肅和赳赳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
肅肅的腦中,不受控制地閃過了方才在外面尋找妹妹時,那驚心動魄的一幕。
他在殿外尋赳赳不著,心中焦急,不知不覺走到了這片迴廊附近。
就在他四處張望時,眼角餘光忽然瞥見,不遠處的假山陰影里,似乎有人!他心中一緊,以為是赳赳躲在那裡,連忙跑過去。
然而,還沒等他靠近,就聽見一聲壓抑著怒意的女子低喝:「放手!」
緊接著,他便看見,一個身著玄色勁裝、身形高大的男子,正牢牢地抓著一個女子的手腕!
而那女子,正是他的娘親!
肅肅想都沒想,一股熱血衝上頭頂,他什麼也顧不得了,像只被激怒的小獸,猛地沖了上去,用盡全身力氣,一頭撞向那個抓著娘親的、可惡的男人!
「放開我娘親!」
他撞了上去,卻仿佛撞上了一堵堅硬的牆。
那男人甚至沒有回頭,只是隨意地一伸手,便輕而易舉地,揪住了他的後衣領,像拎一隻不聽話的小貓崽一樣,將他整個人拎了起來,雙腳離地。
「肅肅!」 李戟寧驚恐的呼聲響起。
而就在被拎起的瞬間,借著廊下昏暗的燈火與遠處宮殿映來的微光,肅肅被迫仰起頭,終於看清了那個男人的臉。
那是一張極其英俊,卻也極其冷峻的臉,眉眼深邃,鼻樑高挺,薄唇緊抿,臉上還有一道疤。
他的眼神很冷,此刻正居高臨下地落在他臉上。
那目光,讓年僅五歲的肅肅,沒來由地感到一陣心悸。
下一瞬——
「啪!」
娘親像是瘋了一樣撲上來,狠狠地一巴掌扇在那男人臉上,發出清脆響亮的聲音。
同時,他聽到了娘親嘶啞破碎的怒吼:
「越知遙!你放開我兒子!」
原來……那個男人,就是越知遙。
玄衣衛指揮使,越知遙。
此刻,這個名字再次被提起。
肅肅看到娘親瞬間慘白的臉色,小拳頭悄悄握緊了。
肅肅雖然年幼,但他自幼在邊城長大,見過娘親拎著長槍與不開眼的兵痞對峙,見過娘親在風雪夜裡獨自奔走送信,見過娘親面對義父手下那些兇悍的將領也從不怯場。
在他心裡,娘親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是比草原上的母狼更堅韌、比雪山上的鷹隼更驕傲的女子。
可此刻,娘親在聽到那個名字的瞬間,讓他立刻明白,這個叫「越知遙」的男人,讓娘親有些害怕,也有些……失控。
肅肅抿緊了唇,小小的身子,默不作聲地,又往李戟寧身前挪了挪。
一旁的赳赳雖然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但見一向「老成」的兄長突然如此,她眨了眨大眼睛,也學著肅肅的樣子,悄悄挪了挪小身子,和哥哥並排,一起擋在了娘親前面。
沈明禾看著這一對小人兒的動作,心中微微一澀。
不難想見,李戟寧這些年帶著一雙兒女,定然是歷經艱難。
一個孤女,在北境邊關那樣的地方,將兩個孩子拉扯大,其中辛酸,恐怕唯有她自己知曉。
此刻,越知遙出現在這裡,絕非偶然。
他口中的「緊急要事」,只怕與眼前這母子三人脫不了干係。
沈明禾抬眼,望向迴廊盡頭——果然,不只是越知遙,方才還在殿中獨坐的那位「三十老男人」定國公謝秦,不知何時,竟也悄無聲息地立在了不遠處廊柱的陰影下。
沈明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