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延年一聽,怒火又「噌」地竄了上來。
這張轍,是日子過得太舒坦了嗎?居然還敢對著自己說風涼話!
他冷笑一聲,也顧不上什麼儀態風度了,反唇相譏:
「彼此彼此!張尚書不也是老當益壯,『風采』不減當年嗎?與皇后娘娘在乾元殿『相談甚歡』、『辯才無礙』的佳話,這滿朝上下,誰人不知,誰人不曉?」
「張尚書這份『膽識』與『口才』,老夫亦是自愧弗如!」
這話猶如一記精準的迴旋鏢,狠狠扎在了張轍心口最疼的地方。
張轍瞬間想起當初被皇后沈明禾氣得七竅生煙、偏偏還無可奈何的種種「戰績」。
他老臉一紅,隨即又氣得發白。
今日這蘇延年,當真是被氣瘋了,這般口不擇言,針鋒相對,一點不像他平日裡那副圓滑世故、笑裡藏刀的模樣!
這個時候的張轍,被人當面戳了傷疤,還是被自己「好心」攙扶、試圖勸解的老對手戳的,那點所剩無幾的「同僚之誼」瞬間煙消雲散。
他張轍從不是什麼以德報怨的聖人,更不是專愛管閒事的菩薩!
張轍也冷哼了一聲,鬆開了拉著蘇延年衣袖的手,背著手,看向遠處巍峨的宮闕,語氣轉淡:
「蘇大人要去面聖,張某自然不敢阻攔。只是,張某今日多嘴,再說幾句,聽不聽由你!」
他頓了頓,見蘇延年雖依舊面色不善,但並未立刻拂袖而去,才壓低聲音,緩緩道:「今日殿上,定國公言辭……確屬『放肆』。然,陛下只斥了一句『放肆』,可曾再有他言?可曾命人將定國公拿下問罪?可曾當場駁回,嚴詞申飭?」
蘇延年身體一僵,寬大官袍下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緊了。
是啊,當時殿內百官無不驚駭,幾位性急的御史更是當場跳出來,引經據典,痛斥謝秦「大逆不道」、「目無君父」、「敗壞綱常」,言辭激烈,幾乎要以頭搶地,血濺丹墀。
可陛下呢?
陛下高踞御座,面容沉靜,無喜無怒。
待那幾位御史慷慨激昂地陳述完畢,殿內落針可聞,所有人都屏息等待雷霆震怒時,陛下只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依舊保持著躬身行禮姿態的謝秦身上,淡淡地吐出了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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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肆。」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那謝秦當庭求娶後宮妃嬪,僅僅是「放肆」二字便可輕輕揭過的嗎?
別人或許不清楚謝秦與雲蘅丫頭當年的舊情,只當是謝秦恃功狂悖。
可他蘇延年,是知道得一清二楚的!
當初他費盡心機,將嫡孫雲衍送入東宮為太子伴讀,就等著孫女雲蘅能坐上太子妃之位,讓他蘇家更上一層樓。
那時的雲蘅,是上京城最出挑的貴女,才情樣貌家世,無一不是頂尖,連先帝都曾親自過問。
蘇家本想「近水樓台先得月」,誰知這「月」沒撈著,反倒被謝家那個混不吝的武夫「捷足先登」,將他精心教養的孫女勾了去!
真真是……兵痞!莽夫!
無媒無聘,便敢引誘良家貴女!
後來,他終究還是想方設法,將雲蘅丫頭送入了東宮。
哪怕雲蘅丫頭在宮中並不得寵,甚至……甚至都未曾真正侍寢,沒有子嗣。
但只要她一日是賢妃,他蘇家教養她一場,便不算全然白費。
更何況,如今雲蘅頗得皇后娘娘信重,這後宮諸事,大半都由她協理,地位穩固。
而憑皇后娘娘如今在朝中的地位與陛下的信重,有雲蘅在宮中在蘇家與皇后娘娘之間便宜行事,那是百利而無一害之事!
如今他蘇延年這把年紀,還能穩坐閣臣之位,肩負革新重任,不正是因皇后娘娘需要他,需要蘇家這份「清流」招牌嗎?
而謝秦那小子,因北境戰事被困邊疆十年,他本以為,那段孽緣早已被時光和宮牆阻隔,徹底斷了。
就算他二人心中仍有舊念,但終究身份已是天差地別,一個是不受寵的深宮妃嬪,一個是威震邊疆的統兵大將,絕無可能。
謝秦能在北境鎮守十年,最終還能一舉滅掉北瀚,立下不世軍功,足以證明他不是個蠢人,甚至可稱得上雄才大略。
可偏偏,偏偏謝秦都如此「放肆」了,陛下卻並未發作。
他蘇延年一時之間,倒真有些看不清了。
是陛下帝王心術深沉,隱忍不發,另有圖謀?還是陛下……當真不在乎?
看著蘇延年變幻不定的臉色,張轍知道他聽進去了,但似乎還沒完全「悟」透。
這老頭,平日裡精明得跟狐狸似的,怎麼一涉及自家那點「清譽」,就這般鑽牛角尖?
張轍看了看四周,此時眾人早已盡散,空曠的殿前除了遠處值守的侍衛外就余他二人,他索性把話挑得更明白些:
「蘇大人……謝秦此次大勝歸來,看似鮮花著錦,烈火烹油,可他最大的倚仗是什麼?」
「是北境二十萬邊軍的兵權,是掃滅北瀚的不世軍功!」
「可如今,北瀚已滅,邊患暫解。盛名之下,難以久居……飛鳥盡,良弓該如何?藏,還是……折?」
蘇延年渾身一震,猛地抬頭看向張轍,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駭然。
張轍迎著他的目光,繼續道,「亂世需良將,治世……則需能臣,需安穩。」
「定國公是聰明人,他比誰都清楚,功高震主,手握重兵,對君王而言意味著什麼。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尤其是……咱們這位陛下。」
張轍話音落下,蘇延年的臉色已然由漲紅到慘白,最後化作一片頹然的灰敗。
他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是啊……聘禮……
謝秦說的聘禮,是北境兵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