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作壁上觀的紀親王戚澄和閣老蘇延年,見狀也不由得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這從前在朝堂上以耿直敢言、甚至有些迂闊固執聞名的張子正,如今在皇后娘娘手下「磋磨」了幾年,竟也變得如此「審時度勢」、「圓滑機變」了?
當真是什麼……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還是……識時務者為俊傑?
而御案之後,戚承晏看著張轍這副積極模樣,眉頭又習慣性地微微一蹙,只覺得他那張布滿皺紋的老臉,此刻瞧著似乎比平日裡更溝壑縱橫、更「礙眼」了幾分。
但他並未發作,只是強壓下心頭那絲細微的不耐,抬手,從御案上堆積的奏章中,精準地抽出了那本寫著「吏部謹呈」的摺子,默默地遞給了身旁的沈明禾。
沈明禾接過,對他微微一笑,低聲道了句「多謝陛下」,隨即又湊近些,低聲安撫道:「陛下再忍忍,臣妾會快些。」
戚承晏聞言,那緊抿的唇角向上彎了彎,竟也學著她平日的樣子,頗為「乖巧」點了點頭,從喉間溢出一個幾不可聞的:「好。」
這般「乖巧」點頭、低聲說「好」的一幕,自然一絲不落地落在了正抬眼偷覷御座上動靜的張轍眼中。
張轍:「……」
他只覺得眼皮狠狠一跳,眼睛都有點疼了,心裡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更濃了。
這、這不知道的,還以為有孕在身、需要小心翼翼呵護的是陛下呢!
可張轍能有什麼辦法?形勢比人強,識時務者為俊傑。
他只能趕緊抓緊時間,清了清嗓子,對著已翻開吏部摺子的沈明禾,開始稟報:
「啟稟皇后娘娘,大計,乃三年一度考核外官政績品行、決定升遷黜陟之要政,關乎吏治清濁,朝廷根本,向來為陛下與朝野所重。」
「去歲因北境戰事、陛下御駕親征等故,大計推遲至今年開春。吏部已於去歲冬便著手準備,匯總各地、各部官員歷年考績、風評、事功。」
「今歲臣與吏部同僚商議,擬遵循舊制,以『四格八法』為準繩,然鑑於近年來新政推行,鹽政、河工、賦役等事務繁雜,需得實務幹員。」
「故此番大計,除卻常規的『守、政、才、年』四格考評外,擬格外加重對官員於新政相關職任上之實績考察,尤其是那些勇於任事、通曉實務、於革新中有所建樹者,當酌情優敘。」
「至於貪、酷、無為、不謹、年老、有疾、浮躁、才力不及等『八法』所涉官員,則需從嚴核察,務求公正,以肅官箴,以儆效尤……」
接下來,戚承晏耳畔紛擾不休,時而充斥著張轍、杜衡一干人的聒噪嘈雜,時而又落進明禾清寧柔和的問話聲里。
終於,在約莫半個時辰後,當最後一位稟事的紀親王收聲,沈明禾給出了「准依所奏,著宗人府會同禮部細化章程再報」的答覆後,戚承晏覺得自己的忍耐力已經徹底到達了極限。
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行了。今日就議到此。都退下。」
階下眾人聞言,如蒙大赦,哪裡還敢有半分耽擱?
幾乎是戚承晏話音落下的瞬間,便齊刷刷躬身行禮:「臣等告退!」
然後迅捷轉身,「躥」出了乾元殿正殿的大門。
一直侍立在角落、連呼吸都放輕了的王全,見狀,也極有眼色地,對著殿內剩餘的宮人內侍使了個眼色,一群人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並細心地掩上了殿門。
門扇剛一合攏,戚承晏當即長臂舒展,不等身側剛放下摺子、正要開口的沈明禾反應,便將她牢牢攬入懷中。
他將疲憊的頭顱深深埋進她浸著清雅香氣的頸間,溫熱呼吸簌簌落在細膩肌膚之上,獨屬於他的清冽氣息盡數將她包裹。
「總算都滾了……」戚承晏的聲音悶悶地從她頸間傳來,帶著鼻音,還有一絲未散的鬱氣。
「一群……聒噪迂腐的榆木疙瘩,腦子裡裝的不是漿糊就是陳年舊帳,掰開了揉碎了說都點不透,看著就讓人……心煩!」
「……張轍那老匹夫,說話跟牛叫似的,還偏偏要扯著嗓子,聽得朕腦仁疼……杜蘅報的那些數字,囉嗦又無趣,朕看他是越老越糊塗,帳目都理不清了。」
「蘇延年就會和稀泥……李适之更是個棒槌……還有紀王叔,一把年紀了還管小輩讀書,閒的……」
「一個個的嗡嗡嗡嗡,吵得朕腦仁疼,胃裡也跟著翻江倒海……簡直是、是一群披著官袍的聒噪烏鴉!」
他低聲絮絮埋怨,言辭直白又帶著幾分偏執銳利,全然不似朝堂之上惜字慎言、威儀懾人的帝王模樣。
而沈明禾先是一愣,隨即心中微軟,又有些好笑。
從前的戚承晏,一向是沉穩內斂、喜怒不形於色的,便是心中再如何不悅,面上也總是平靜無波,最多眼神冷些。
如今嘛,倒是「喜怒形於色」了,只是這「形於色」的方式,頗為……別致。
她輕輕抬手,回抱住他寬闊的脊背,像安撫炸毛的大型猛獸般,一下一下地拍了拍:「好了好了,陛下不氣。陛下既覺得他們聒噪,那便不與他們一般見識。」
她微微頓住,自他懷中稍稍退開,抬眸細細端詳戚承晏的模樣。
面色依舊泛著病態蒼白,眉宇被深重倦意緊鎖,眼下淤青格外清晰。
沈明禾心底憐惜翻湧,指尖輕柔撫過他緊蹙的眉心,聲線裹挾著滿心擔憂:「這幾日……也沒細問陛下。陛下身子……究竟如何了?那日劉景所言……」
戚承晏聽聞此言,神色微不可察的一僵,略顯不自在地偏過頭,低低咳了一聲。
如何?那日劉景口中輕飄飄的孕反不適,親身感受起來,遠比聽聞要難熬百倍。
連日來他厭聞葷腥,避不得半點油膩,三餐進食形同煎熬;入夜輾轉難安,白日心緒浮躁難平,無端便心生戾氣,就連鏡中強撐威儀的自己,都覺厭煩不堪。
若不是她及時出現,穩住了局面……
但這些,他如何能細細對她言說?難道要告訴她,自己一個男子,真如劉景所言也「害喜」了,還吐了?這簡直……
他抿了抿唇,避重就輕道:「好些了。只是……仍有些食欲不振,夜間睡得淺些。湯藥……尚可。」
他不想她再多擔心,便轉了話題,目光落在她已微微顯懷的小腹上,眼底情愫翻湧,滿含疼惜,更縈繞著一份奇異真切的感同身受。
沈明禾看著戚承臉上閃過的那絲不自然,她隱約覺得,好像就是從自己孕吐的症狀逐漸消失、胃口好轉開始,他的「不適」就明顯起來了。
難道真如劉景所言,是「心因交感」?他替她……承受了?
心底悄然漫開一縷酸澀與愧意,她抬手輕輕握住他的掌心:「陛下,是我……」
「明禾。」戚承晏輕聲截斷她欲落出口的致歉,反手穩穩扣住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