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滿架的書,從經史子集到農書遊記,從河防水利到閨閣女訓,哪些該擺在顯眼處撐門面,哪些該藏在角落裡方便偷看……
心念微動,戚承晏步履輕緩,身形修長,下意識便抬步朝著書架最左側走去。
一直凝神屏息、暗自緊盯帝王一舉一動的沈知歸,目光驟然一凝,心頭瞬間懸起萬丈巨石,猛地緊繃!
別人不知,他心知肚明!
那一側書架,哪裡是什么正經典籍!
全是明禾平日裡藏著的私書,是她最寶貝的「心肝玩意」。
那些雜話本子、傳奇野史、江湖誌異,盡數被她換了正經閨閣書的封皮,偽裝得嚴嚴實實,正大光明擺在書房角落,靠著「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的法子,躲著裴沅的督查,日日偷偷翻看。
更何況那些書中,可儘是明禾的玩笑批註,萬萬不能讓陛下看見!
沈知歸心頭一慌,不動聲色間便要擋在書架之前:「公子一路奔波勞頓,路途辛苦,快快落座飲茶,稍作歇息。」
戚承晏步履微頓,狹長的眼眸淡淡掃過沈知歸略顯緊繃的側臉,倒是頗為從容地依言回身,落坐在主位之上,抬手端起方才斟好的清茶。
沈知歸暗自長舒一口氣,懸著的心剛要落下,帝王清淡溫和的嗓音竟又緩緩響起!
戚承晏眸光淡淡落回方才的書架之上,語氣閒散從容,狀似隨口閒談:「沈卿書房藏書駁雜,兼容百家,經史、水利、農桑、方志一應俱全,竟還備有諸多閨閣女訓典籍。可見家門清正、家教周全,教養細緻入微,當真是難得的慈父之心。」
這話一出,沈知歸額角隱隱泛起一絲薄熱,他此刻總算徹底體會到裴沅平日裡的無奈!
自打入京後,明禾年歲漸長、母女二人愈發親近。這明禾為討母親歡心,是看著溫順乖巧、聽話懂事,內里卻是個鬼靈精,陽奉陰違的本事練得爐火純青。
誰曾想,裴沅沒發現,今日卻全數落在了帝王眼底。而此刻,還要由他這個當爹的這般硬著頭皮圓場收拾殘局!
沈知歸硬著頭皮拱手,低聲謙遜:「公子過譽了。小女年幼頑皮、稚氣未脫、不懂世故。方才院前莽撞現身,險些衝撞貴客,失禮之處,還望公子寬宏海涵。」
戚承晏眸光清淺溫潤,神色平和無波,淡淡搖頭:「並無失禮。令愛落落大方、靈動端雅,很好。」
說著,戚承晏話音微微一頓,似是驟然憶今日間工部衙門的閒談,嗓音清淡悠然,緩緩續道:「說起令愛,今日工部衙署,我聽聞沈卿與崔卿閒談,言道令愛一介閨閣女子,竟對河工水利、書稿整理諸事頗為熟稔,頗通門道?」
這一句閒談,再次讓沈知歸心頭驟然一緊,警鈴大作。
陛下的心思,實在太過縝密深沉!
不過是日間衙門之中,幾句尋常細碎的閒談碎語,轉瞬便被他字字銘記、分毫不忘!
沈知歸心底忌憚叢生、不敢張揚半分,可他身為父親,素來護女心切,無論何時都不肯在外人面前折了自家女兒的體面。
兩相權衡之下,他只能刻意收斂從容拱手謙遜作答:「不過是孩童日日聽臣絮叨公務瑣事,耳濡目染、略懂幾分皮毛罷了。」
他話音剛落,身側的崔玉林便忍不住笑著開口:「沈兄實在太過謙虛!」
崔玉林這個人一向孤傲,平日裡對什麼事都不上心,可唯獨對兩件事從不含糊——一是他家夫人,二是河工水利。
他方才站在一旁聽了沈知歸那番謙辭,心裡早就憋不住了。
此刻見沈知歸說得那般輕描淡寫,竟把明禾侄女的真本事一筆帶過,他便再也忍不住了:「明禾侄女小小年紀,心思縝密、心性通透,眼界胸襟遠超尋常男子。」
「上一回我借的那冊手札里,她竟然還用小字在旁做了批註,指出了一處堤防坡降比的筆誤——沈兄你自己都沒發現的錯,你女兒替你發現了。」
「還有那捲關於束水攻沙的手稿,她重新謄抄時把前後矛盾的地方都標了出來,條理分明,邏輯清晰。這份資質,說句不客氣的話,滿京城的大家閨秀里未必能找出第……」
崔玉林越夸越是真心,滔滔不絕,說到興處還拿手比劃了一下那冊手札的厚度。
他正打算繼續說那回沈明禾如何三言兩語便點出了某段河道的癥結所在,話說一半,驟然腳趾一麻,一陣刺痛從腳背傳來!
他猛地低頭,看見沈知歸的靴子正不偏不倚地踩在自己腳上!
那一腳踩得並不重,卻踩得極為精準——剛好壓在他小腳趾最敏感的那根骨頭上!
他猛地抬眼,正對上沈知歸頻頻遞來的焦灼的眼色,眼神似乎在示意他閉嘴?
崔玉林瞬間一懵,心頭滿是費解茫然,話頭硬生生卡在喉間。
他誇他女兒,他這位老哥踩他腳?
崔玉林原以為,方才院前沈知歸驟然閉門,是憂心女兒御前失儀、心中愧疚拘謹,此刻他主動開口誇讚侄女聰慧出眾,正好替沈家、替明禾侄女掙幾分體面顏面。
怎麼沈兄反倒一臉緊張、半點不喜?恨不得把他的嘴縫上?
疑惑歸疑惑,崔玉林素來通透識趣,立刻收口,乖乖閉了嘴。
戚承晏將二人之間所有細微動作、隱晦神色盡收眼底,漆黑深邃的眼底,掠過一絲淺笑,轉瞬即逝,「二位愛卿落座便可。今日微服前來,只為與二位論書談稿、商榷水利雜記。」
「不談……其他。」
……
日影徹底西斜,暮色緩緩浸染整座京城。
沉沉夜色自天際蔓延而下,一點點覆滿街巷樓台、萬戶屋檐。
酉時正刻的梆子聲從遠處傳來,穿過清水巷的夜色,穿過沈宅那幾重院落,隱隱約約地飄進正房。
木匣盒蓋完全敞開,內里滿滿當當、整整齊齊碼放著十數塊制式規整的官制元寶。
金燦燦的元寶圓潤厚重,沉甸甸堆疊在一起,金光熠熠、璀璨奪目,晃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沈家四口人齊齊立在桌案四周,身形凝滯,神色各異,皆是瞠目結舌、默然無言。
死寂半晌,沈明禾率先回過神來。
她猛地抬眸,澄澈的杏眸直直看向自家父親,眼底盛滿了震驚、嚴肅與難以置信,慌張道:
「爹爹……您、您該不會受賄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