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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避春寒(五十一)

2026-08-28 18:53:52 作者: 桃花閒閒

  語罷,她提著緋紅裙擺,步履輕盈,笑著朝著水榭方向快步跑去。

  緋紅倩影翩躚靈動,如林間飛蝶、池邊驚鴻,轉瞬奔向那道鵝黃身影。

  「明姐姐!」

  「芙妹妹!」

  兩道清脆靈動的少女笑聲,似林間婉轉黃鸝,清甜悅耳、穿透荷風。

  一黃一紅兩道嬌俏身影,在臨湖水榭之中兩兩相擁,並肩而立、笑語盈盈,鮮活明媚的模樣,瞬間成了滿湖荷景之中最動人的一抹亮色。

  而此刻,這葫蘆湖——映月湖臨湖最高的觀荷樓,憑窗景致絕佳,可俯瞰整座荷湖盛景,幽靜隱秘、隔絕塵囂。

  雕花臨水窗大開,清風攜著縷縷荷香穿窗而入,吹動室內輕紗流轉。

  昭華長公主斜倚在窗邊,慵懶隨性、姿態肆意。

  她手持一隻剔透琉璃杯,杯中盛滿緋紅葡萄酒,酒色瀲灩、香氣醇厚。

  漫不經心地將杯中酒斟滿,她支著下頜,透過窗欞俯瞰樓下湖邊嬉笑打鬧的兩道少女身影,眼底漾起幾分戲謔玩味的淺笑。

  她微微轉頭,看向室內立著的那道素色挺拔、清冷絕塵的既白身影,嗓音慵懶戲謔、帶著幾分看熱鬧的興致,緩緩開口:

  「陛下,您可知曉,這位沈家的姑娘,有多難請?」

  「尋常世家宴席請帖一送便至,唯有我這給沈家的帖子老老實實送了三回,才請動這尊小貴客!」

  話音未落,那靜坐不動、素來清冷自持、淡漠疏離的白衣身影,已然微動身形。

  一襲既白暗紋常服,身姿頎長清挺,幾步便至窗前,眸光穿透層層荷風樹影,穩穩落定在湖亭中那抹明艷緋紅的少女身影上,一瞬不移。

  昭華長公主倚在窗邊,心底嘖嘖稱奇,心頭那點促狹的念頭便愈發按捺不住。

  她這位素來高冷寡淡、冷血勤政的皇弟,登基兩載,對滿京趨之若鶩的世家貴女,他連眼皮都懶怠抬一下。

  可如今呢?竟對著人家小姑娘瞧得失了魂!

  

  昭華素來天不怕地不怕,肆意慣了,心裡一旦起了促狹興頭,嘴上便半點把門的也無。

  她眉梢輕揚,唇角挑著一抹恣意又狎昵的笑,直言道:

  「左右人已經送到跟前兒了。」

  「這嬌嬌怯怯的,瞧著便是個軟嫩可口的,這近在咫尺,唾手可得——陛下還端著做什麼?白白折磨自個兒。」

  她支著下頜,眸光戲謔掃過樓下水榭那道緋紅倩影,笑得愈發放浪無拘、毫無顧忌:「不如今兒便……摘了這朵花兒嘗嘗鮮?」

  「我這南山別院……花房暖閣樣樣俱全,有的是穩妥地方。千般溫柔、萬般妥帖,怎麼舒坦怎麼來,保管讓陛下盡興而歸!」

  話音稍頓,昭華指尖輕點下頜,似認真盤算著前後妥當,眼底促狹笑意愈濃,字字大膽直白:

  「至於事後——您更不必操心,別的本事平平,唯獨這些風月瑣事最是經驗十足。餘下一應瑣事,昭華自會收拾妥當,保管滴水不漏,誰敢置喙半句?」

  這般大膽逾矩、毫不知羞的渾話,普天之下, 也唯有昭華長公主敢這般當著帝王的面,說得如此明目張胆、酣暢淋漓。

  殿中風荷穿窗,清風寂寂。

  昭華話音落地的一瞬,窗前戚承晏久久凝佇窗外的眸光,終於緩緩收回。

  那雙素來清冷如寒潭的黑眸,此刻深處隱隱翻湧著極暗的星火,似靜水流深、暗潮潛伏,看著竟像是隱隱冒了火。

  還沒等昭華再出言慫恿,她那位皇弟清冽悅耳嗓音已然傳來:「皇姐說什麼?朕方才走神了,沒有聽清。」

  他語氣平和無波,聽不出半分喜怒,尋常得仿佛真只是一時失神漏聽了話語。

  昭華一時竟當真信了。

  她酒意上頭、心思活絡,正欲揚唇再複述一遍方才的戲謔之言,打算好好再逗一逗這位萬年清冷、不動凡心的皇弟。

  可她唇瓣剛動,尚未出聲,戚承晏微涼沉緩的聲音便再度漫開!

  「聽說皇姐這別院中,近來又添了幾位新面孔?」

  「朕前幾日還聽聞,這南山別院日日笙歌不斷,鬧得朝中幾個御史都來告狀……」

  一語落地。


  昭華被戚承晏那一眼看得酒意醒了大半,再不敢半分放肆,指尖一松,連忙將手中把玩的琉璃酒杯輕輕放下,臉上都換了一副訕訕溫順的模樣。

  「咳咳,我說……我胡言亂語、滿口醉話罷了。陛下千萬別往心裡去,權當什麼都沒聽見。」

  得了,她今日真是貪了兩杯葡萄酒、被荷風熏昏了頭,才敢沒大沒小、肆意調侃聖心。

  她方才真是糊塗透頂!

  她這位素來清心寡欲、克制自持、萬事只求權衡社稷的皇弟,為了等她一場宴席、為了見這小姑娘一面,尚且隱忍籌謀、百般周全、層層顧忌。

  這般珍而重之、放在心尖上惦念的人,怎麼可能容許半點輕慢、無名無分的草草將就?

  方才她若是真敢應下、自作聰明替他去「安排」,不消一日,她這一院子精心豢養、風姿各異的「嬌花樂人」,怕是盡數要被遣散出府、徹底清院!

  一念至此,昭華心底徹底安分,半點玩鬧心思也無。

  她乖乖端起酒杯,老老實實抿了一口酒,垂眸斂笑、安分守己,再不敢多嘴一言半句。

  ……

  荷風穿廊而過,帶著湖面清淺的水汽,拂在人臉上又軟又涼。

  廊前水榭里,沈明禾與裴悅芙並肩倚著朱欄,湊在一處看滿湖新荷亭亭立著,風一過,碧葉翻出淺白底子,好看極了。

  裴悅芙正說到興頭上,手肘撐在欄杆上,半個身子都快探出去,嘰嘰喳喳跟早晨的雀兒似的:「明姐姐你知不知道,三姐姐鬧了好大一個笑話……」

  沈明禾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身旁裴悅芙絮絮叨叨說著京里哪家閨秀前天簪了新花、哪家小姐昨日被娘親逮回去抄書,唇角微微翹著,聽得懶洋洋的,很是自在。

  風把她鬢邊碎發吹起來,痒痒地掃在頰邊,她抬手隨意一勾,勾到耳後,目光漫不經心地往遠處一掠。

  就這一掠。

  她整個人驟然僵住!

  只見高樓之上,輕紗半卷的窗前,立著一道白衣身影。

  那人身姿挺拔清絕,站在萬頃荷風之上,像月下謫仙,又像畫裡走出來的人——既白錦衣,質料清貴得不染纖塵,墨發只拿一枚簡單的玉束起,幾縷碎發垂在鬢邊,襯得眉眼深邃如畫,輪廓清雋冷麗。

  他居高臨下,眸光沉沉,不偏不倚,精準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是他!那個登門沈家、害她爹爹好幾天跟防賊似的防著她出門、臨走還隨手扔下滿匣金元寶的神秘公子!

  沈明禾下意識要挪開眼,視線卻不受控制地往他身側一滑——窗邊還斜倚著一個人。

  昭華長公主一身華裙,姿態慵懶隨意,半側臉含笑,嘴唇翕動,大約是正說著什麼閒話,距離近得……近得讓人沒法不多想。

  時間似乎停滯了那麼一瞬。

  風聲停了,荷浪靜了,裴悅芙還在耳邊嘰嘰喳喳,可她的聲音像隔了一層厚厚的水,嗡嗡的,一個字也聽不清。

  他竟然在這裡?

  竟然在昭華長公主的南山別院高樓之上?

  沈明禾飛快垂下眼,狠狠收回視線,再不敢抬頭,她轉過頭,面上擠出個若無其事的淺笑,看向身邊還在興致勃勃賞荷觀鯉的小姑娘。

  「芙妹妹。」

  「我從前只聽說長公主別院雅致、極擅宴客,卻不知……這南山別院裡頭,原來也常有男子住呀?」

  裴悅芙正掰著手裡半塊荷花酥往嘴裡送,聞言眼睛「刷」地亮了,亮得跟點了兩盞小燈籠似的,糕點也不吃了,往旁邊碟子裡一擱,湊過來小半個身子,一副「我可知道大秘密」的神神秘秘模樣。

  「明姐姐你居然不知道呀?」

  「京中誰不曉得昭華長公主最不拘禮法啦!陛下又疼寵長姐,向來縱著,旁人誰敢多說半句呀?長公主府、南山別院那邊,本來就常有模樣俊俏的男子陪著玩呢。」

  裴悅芙帶著股子藏不住的興奮勁兒,越說越來勁,又往沈明禾身邊蹭了蹭,鵝黃裙擺蹭著緋色裙邊,腦袋都快挨到沈明禾肩膀上了,聲音壓得跟做賊似的。

  「我昨夜還聽見我父親和母親在書房裡說悄悄話——我可沒偷聽啊,我就是路過,路過——說長公主近來格外偏愛一位新的……」

  「愛寵!」


  「聽說那人竟是翰林出身!才情特別好,長得也特別好看——是那種、那種好看得不像凡人的樣子!」

  「而且呀,」她手指一伸,戳了戳沈明禾的袖口,「他素來不愛穿那些花里胡哨的錦衣,日日都是一身素色白衣,清清冷冷的,越是這樣越出眾。聽說長公主對他萬般縱容寵信,要什麼給什麼,稀罕得跟什麼似的!」

  素色白衣、清冷寡言、絕世容貌

  長公主近寵、居住別院、深得偏愛……

  每一條,結結實實地、避無可避地對上了高樓之上那道白衣身影!

  沈明禾腦子徹底空白了,原來!

  原來那位氣度卓絕、容貌無雙、舉止貴氣的公子,根本不是什麼隱世貴人、高官重臣!

  他竟然是……昭華長公主養在別院的男、男寵?

  一瞬間,此前所有她想不通的怪事,全都有了最順當的解釋!

  難怪他出手大方得離譜,初次相識就隨手甩出千兩重金、滿匣官鑄元寶!

  難怪她爹從那日起就方寸大亂、心神不寧、百般躲閃、反常得不行!

  難怪她爹反覆叮囑她,長得好看的男子最會騙人、萬萬不能靠近!

  哪裡是什麼購稿之資!

  分明是長公主身邊的近寵、身價不菲、日日得寵、揮霍慣了,一時興起隨手打賞罷了!

  她爹堂堂工部官員,礙著長公主的面子、礙著對方那特殊身份,不敢不收、不敢推拒、不敢外傳半句,只好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拼命遮掩、百般隱瞞!

  甚至連著一回回推掉長公主的宴席、處處避諱、步步小心,都是怕她撞見這位特殊的「近寵」,怕她年少單純、識人不清、瞧見不該瞧的人事、惹出天大的麻煩!

  原來那個讓她爹如臨大敵、百般忌憚、嚴防死守、慌不擇言的絕世公子……

  竟是長公主殿下養在南山別院、萬千寵愛的清絕近寵!

  她爹這幾日,一直防著的……竟是一位男寵?

  這認知讓沈明禾一時張了張嘴,又閉上,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該露出什麼表情才好。

  夏風依舊溫軟,拂過滿湖碧荷,簌簌作響,可她只覺得後背涼颼颼的,連帶著看滿湖荷花的眼神都複雜了幾分。

  高樓之上,戚承晏憑窗而立,垂眸望著樓下水榭中那個明顯走了神的緋紅身影,黑眸深處,辨不清情緒。

  一旁的昭華,也不知樓下她自認為乖巧可愛的小嬌客,已經將她至高無上的帝王皇弟,徹徹底底誤會成了——男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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