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182章 避春寒(五十三)

第182章 避春寒(五十三)

2026-08-28 18:53:59 作者: 桃花閒閒

  顧月華身為侯府主母,對自家嫡親侄女的婚事漠不關心、置之不理,反倒對一個外姓的外甥女這般熱絡殷勤、百般扶持!

  心中鬱結難平,陳令錦再也按捺不住,抬眼之際,面上掛著淺淡的笑意,語氣卻夾著幾分陰陽怪氣的譏誚。

  「長嫂所言極是。」

  「京中婚配,素來最講究門第相當、家世匹配,半點勉強不得、將就不得。」

  她目光若有似無掃過裴沅,話里話外暗藏鋒芒:「沈大人清正勤勉、品性極好,只是沈家到底根基淺了些、門第尋常……」

  「如今有梁國公夫人這般尊貴人物親自費心張羅、把關相看,小妹你可千萬要上心把握,別白白耽誤了咱們明禾的年華,落得一場空。」

  廳內閒談笑語微微一滯,空氣里悄然浮起幾分微妙的尷尬與暗流。

  裴沅心思通透,如何聽不出二嫂話語裡的惡意。

  往日在侯府,陳令錦暗中排擠、暗自挑刺,她一個外嫁女素來隱忍退讓,不願與之計較。

  可今日是長公主主辦的盛大宴席,滿京貴眷齊聚於此,眾目睽睽之下,陳令錦竟依舊這般尖酸刻薄、恃強凌弱,當眾貶低沈家門第、輕賤她的女兒!

  觸及家人分毫輕辱,裴沅再溫婉的性子,也忍無可忍、退無可退。

  她臉上溫婉笑意未減,神色依舊從容端莊,卻寸步不讓:「二嫂說得極有道理,門第匹配、謹慎擇親,自然是正理。」

  「只不過,沈家兒女婚事,向來不由我私心做主,自有孩子父親審慎把關、全權定奪。知歸素來謹慎通透、眼光穩妥,定然不會委屈自家兒女。」

  「倒是二嫂一房,怕是要勞累你這個母親多斟酌斟酌了,費心張羅才是。」

  ……

  花廳唇槍舌劍、暗流洶湧之時,花廳外側廊下,裴悅珠靜靜立在一眾貴女身後,指尖死死攥著一方繡帕。

  潔白絲帕早已被她用力揉得皺皺巴巴、邊角發皺,幾乎快要被指尖絞爛。

  她立在陰影之中,默默看著廳中光景,眼底翻湧著濃濃的陰翳。

  身前,侯府的嫡長女裴悅容身姿高傲、氣度矜貴,伴著梁國公府的嫡女顧韻並肩而立。

  二人皆是出身頂級高門,眉眼高傲、目中無人,素來不屑與她這些旁門姊妹為伍,平日裡從未將她這個堂妹放在眼裡,此刻更是談笑風生、全然無視她的存在。

  而身後,夫人圈層的爭執與閒談聲聲入耳,字字清晰。

  沈明禾……沈明禾!

  她沈明禾,也配?

  方才花廳里大伯母與梁國公夫人那一番熱絡周旋、刻意抬舉,別以為她年紀小、聽不懂其中彎彎繞繞!

  還有她那庶出的姑母那番話,她更是字字記在心裡。

  人人都在夸沈明禾的父親勤懇清正、聖眷漸濃,連陛下都暗自青睞、前途無量,短短數年穩穩紮根朝堂,踏實穩妥。

  可反觀她自己的父親?

  不過是個沉溺內帷、昏聵糊塗、寵妾滅妻的草包!

  思及此處,裴悅珠猛地抬眼,越過層層雕花窗欞、越過滿湖碧荷,望向遠處湖尾的臨水小亭。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那一抹緋色衣裙立於翠荷清風之間,明媚耀眼、鮮活奪目,在滿池清雅荷色襯托下,艷得刺眼、亮得灼目,生生晃得她眼底生恨。

  沈明禾、裴悅芙……這兩個整日無憂無慮、肆意快活的丫頭,憑什麼擁有一切順遂?

  眼底陰翳層層沉澱之時,裴悅珠忽然瞥見那方亭台旁,竟又多了一道清淺青衣身影。

  身姿纖細、眉目溫順,靜靜立在一紅一黃兩道嬌影身側,低眉淺笑、溫順隨和,正是她那個庶姐!

  裴悅珠眸光瞬間更冷,心底嘲諷冷笑更甚。

  果然。

  下賤之人,終究只會扎堆為伍,方才還在廳內呢,這巴巴的就湊上去了?

  看著眼前三人笑語晏晏、親密無間的模樣,再對比自己孤身立在陰影里、無人問津、無人搭理的窘迫冷清,裴悅珠心底的火瞬間燒得愈發洶湧。

  戾氣叢生,裴悅珠正要移開目光,視線餘光驟然捕捉到不遠處柳樹下佇立的一道纖細身影。


  這一刻,裴悅珠原本郁恨不甘的眼底,驟然掠過一抹陰冷的笑。

  她勢單力薄,家世不如裴悅芙體面、風頭不如沈明禾耀眼,自然動不得沈明禾與裴悅芙。

  可她收拾不了的人,自然有人替她收拾!

  ……

  湖風溫柔繾綣,卷著滿池荷香悠悠漫過水榭欄杆,拂起少女鬢邊柔軟碎發。

  水榭里碧波微漾,滿池錦鯉甩著紅白相間的尾巴,爭相躍出水面搶食,攪得嘩啦啦水花四濺。

  沈明禾手裡捏著一小撮魚食,老老實實低頭往池裡撒,目不斜視,眼觀鼻鼻觀心,只差沒把"我什麼都沒看見"六個大字寫在臉上。

  可她再也不敢往高樓那邊看了!

  一顆心七上八下的,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方才那驚鴻一瞥——白衣、長公主、咫尺並肩、熟稔親昵……以及,那一大匣子沉甸甸的官鑄元寶。

  聽說男寵、贅婿什麼的最是小氣了,最是記仇了,最是愛吹枕邊風了!

  這般風月私密、內闈隱情,本就是少女不宜、外人不敢窺探的禁忌場面。

  方才她貿然抬頭對視,已然是萬幸沒有被放在心上。

  若是此刻再不知分寸、四處張望,再撞破什麼不該看的景致,被那位心眼極小的公子記恨上,回頭只需在長公主耳畔輕吹幾句軟風、隨口幾句閒言,便能輕輕鬆鬆給她日日在朝為官的爹爹安上諸多麻煩、暗中使下無數絆子。

  她爹辛辛苦苦攢了十幾年的官聲,可不能毀在她這一雙不該看的眼睛上!

  越想越是這麼回事,沈明禾越發低頭,恨不得把整張臉都埋進魚食碗裡。

  池中金鱗成群,色彩斑斕耀眼。

  裴悅芙可全然不知她這位明姐姐心裡翻著什麼驚濤駭浪,整個人趴在欄杆上,探出大半個身子,興奮得手舞足蹈,魚食一把一把往池裡撒:「明姐姐你快看!那條!那條紅白的!好胖呀它!它跳得最高!」

  錦鯉們聞到食味,越發瘋了一般擠作一團,紅的金的花的白的,層層疊疊翻湧著,碧水被攪得叮咚作響,水花濺上石欄,涼絲絲的。

  裴悅芙看得咯咯直笑,笑得前仰後合,整個人越發往外探,腳尖都快踮起來了。

  「哎呀——」

  她腳下忽然一個打滑,身子猛地往前一傾,大半個人眼看就要栽進池裡!

  沈明禾眼疾手快,一把揪住她後領往上一提,生生把人給拽了回來。

  「裴悅芙!」她沒好氣地鬆開手,瞪著面前歪歪扭扭站好的小姑娘,「你若是真掉下去,我可不會下水撈你,就任你餵魚!」

  裴悅芙吐了吐舌尖,眨著靈動剔透的眼眸,歪著身子靠在微涼的雕花欄杆上,正要張口回嘴辯駁,眼底餘光忽然瞥見遠處鵝卵石曲徑之上,款款走來一道清雅纖細的淺青身影。

  她瞬間忘了拌嘴,眼睛一亮,立刻高高揚起手臂,用力揮舞,聲音清脆響亮:

  「柔姐姐!這裡這裡!快過來!」

  沈明禾聞聲回頭,順著裴悅芙眺望的目光望去。

  九曲青石長橋之上,裴悅柔正緩步而來。

  她今日一身極素淨的淺青色衣裙,料子尋常、毫無光澤,遠不如在場諸位貴女綾羅綢緞、錦繡加身的華貴精緻。

  裴悅柔步履輕緩、身姿溫婉,步步踏過石橋清風,行至水榭跟前,率先看向沈明禾,眉眼彎彎,漾開一抹溫柔嫻靜的淺笑:「明禾表妹。」

  而後才垂眸看向蹦蹦跳跳的裴悅芙:「四妹妹跑得這般快,也不等等我。」

  「誰讓二姐姐走路慢慢悠悠,跟生怕踩碎了地上螞蟻似的!」

  裴悅芙性子最是活潑熱烈,一把伸手拽住裴悅柔的纖細衣袖,不由分說便將人往欄杆邊拉扯,興致勃勃地指著池中游得最歡的那條紅白相間的大錦鯉,嘰嘰喳喳分享:「二姐姐你快看!這條錦鯉最胖、最貪吃了!方才搶食最凶,差點濺我一臉水花——」

  一旁的沈明禾聽得輕笑一聲,涼颼颼地接了一句:「何止是濺水花,方才某人差點把自己栽進池裡,親自下去餵魚。」

  裴悅芙小臉微微一紅,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鬢角,轉頭對著沈明禾露出一臉討好軟糯的笑意,眨巴著大眼睛篤定道:「可是有明姐姐在呀!明姐姐最疼我了,定然不會讓我掉進水裡餵魚的。」


  她說著,對這位素來溫和待人、不爭不搶的二堂姐也沒成見,大大方方抓過一把魚食,不由分說塞進裴悅柔掌心,熱情十足:「二姐姐快來!正好還有魚食,你也來喂,你看這群魚兒多有意思!」

  裴悅柔淺笑盈盈,順勢立在欄杆邊,抬手輕柔撒下魚食,陪著兩個小姑娘一同逗弄池中錦鯉,姿態溫柔嫻靜、歲月靜好。

  只是她低垂淺笑的眉眼之間,那雙溫潤的眸子卻不曾閒著,借著餵魚的遮掩,不著痕跡地掃視過四周景致與人影。

  不多時,她果然看見不遠處雕花廊橋之上,一抹華麗錦緞身影匆匆穿行,快步湊到廊橋柳樹下另一道佇立良久的緋色倩影身側。

  二人低頭耳語片刻,緋衣姑娘臉色微微一變,隨即「啪」地將手中捏著的魚食往丫鬟捧著的漆盤裡一擱,一甩袖子,不偏不倚得就正衝著水榭而來。

  裴悅柔垂下眼睫,將那抹微不可察的冷笑壓進眼底,再抬頭時已是一派嫻靜溫婉的模樣。

  她側身靜靜坐在水榭青石石凳上,輕聲慢語,狀似隨意閒談:「四妹妹、明禾表妹,你們方才笑得這般熱鬧,方才是在說什麼趣事?也說與我聽聽……」

  話音輕輕落地,餘音尚未散盡,一道尖利輕慢、帶著濃濃譏諷不屑的少女嗓音,驟然從身後曲徑傳來,硬生生劃破水榭的溫柔靜謐:

  「喲,原來都躲在這裡圖清靜呢。」

  音色尖銳、語氣輕佻,沈明禾不用回頭,都知道這來人是誰。

  幾乎同一時刻,身後曲徑又傳來一陣密集清脆的環佩叮噹之聲,琳琅作響,伴著丫鬟略帶慌張、小心翼翼的輕聲勸阻:

  「姑娘,您慢些走、仔細石階——」

  沈明禾轉頭望去,就見翟月婉帶著兩個婢女風風火火地沿九曲石橋快步而來,面色明擺著不善。

  二人一前一後,堵死了水榭通往岸邊的唯一去路,氣勢逼人、來勢洶洶。

  裴悅珠率先上前一步,視線先是冷冷掃過沈明禾明艷沉靜的臉龐,又落在身側活潑爛漫的裴悅芙身上:

  「我說方才在花廳四處都尋不見四妹妹,原來你們幾位倒是躲在這臨水僻靜處偷閒。」

  她說著,眼光往池面上飄了一飄,瞧見水面上還浮著沒散盡的魚食碎屑,嗤地輕笑一聲:

  「四妹妹怎麼也不去花廳坐坐?長公主特意請了宮裡出來的樂師呢,四妹妹不去聽聽宮裡的曲子,倒在這兒餵魚……莫不是平日裡課業鬆散,怕被各家夫人姐姐考較功課,故意躲懶避禍呢?」

  方才廊橋上裴悅珠湊過來說話,急急跟著過來,結果到了跟前,這裴悅珠一張嘴就是「怕人考功課」?

  翟月婉臉色都發青了,心裡把裴悅珠罵了八百遍。

  這人真是人如其名!珠!豬!蠢豬!

  裴悅芙怕不怕她不知道,但她翟月婉確實是怕的。

  她自己最討厭的就是功課!最煩的就是人家拿功課說事!這裴悅珠張口閉口功課功課的,是什麼意思?當著她的面諷刺她嗎?

  她翟月婉巴巴跑來南山別院散心,可不是來聽人提「功課」兩個字的!

  翟月婉咬著後槽牙,忍著沒發作,目光卻狠狠剜了裴悅珠一眼。

  可惜裴悅珠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對面的沈明禾和裴悅芙身上,半點沒察覺身旁這位大小姐已經氣歪了嘴。

  翟月婉吸了口氣,又抬眼看向沈明禾。

  果然就如裴悅珠說的,對面那個沈明禾,今日又穿緋色!還站在這兒餵魚!

  她低頭看看自己,也是緋色衣裳,手裡方才也正捏著一把魚食……這下好了,旁人一看,可不就是她在學她?

  翟月婉越想越氣,目光再掃過面前九曲橋下的水面——這裡的錦鯉比廊橋那邊大了不止一圈!紅的金的花的,條條肥碩圓潤,甩著尾巴蹦得歡實!

  她方才也想過來的!可是這一方水榭早被這兩個丫頭占住了,她總不能跟她們擠在一處吧?堂堂太后侄女,跟五品小官的女兒湊在一起餵魚,傳出去像什麼話?

  可這沈明禾偏生就是不識趣,但凡她懂事些、知趣些,早該把地方讓出來才對!

  翟月婉心裡翻來覆去想著這些,嘴角越抿越緊,目光都快黏在沈明禾身上了。

  而沈明禾倒是坦然,裴悅珠那張嘴說來說去就那麼幾句話,翻來覆去的尖酸刻薄,她耳朵都要聽出繭子了。


  從她入京之日起,這位侯府二房表姐就沒給過她好臉色,起初她還覺得莫名其妙,後來聽母親說過幾回侯府二房的糟心事,她才慢慢琢磨過來——對於這種人她敬而遠之即可!

  今日她答應了母親不惹事的,況且……

  沈明禾偷偷往高處瞥了一眼,又飛快收了回來。

  況且那高樓之上的白衣公子還不知道在不在看著呢。

  她可不想惹事,萬一惹了注意就遭了!

  不與俗人爭長短,不與愚人論是非,走便是。

  這麼一想,她伸手拉了拉正擼著袖子要跟裴悅珠理論的裴悅芙,低聲道:「我們走。」

  裴悅芙一愣,回頭看她,滿臉的不服氣:「明姐姐!」

  「走。」沈明禾言簡意賅。

  裴悅芙最是聽沈明禾的話,見明姐姐示意退讓,縱使滿心不服、心裡還是窩著火,依舊二話不說,反手將掌心剩餘的魚食盡數拋入池中,拍了拍手上碎屑,抬步便要跟著沈明禾轉身離開。

  裴悅柔也默默收了魚食,起身站到了裴悅芙身旁。

  可眼前唯一通往花廳、通往別院主路的九曲石橋,已然被翟月婉與裴悅珠二人並肩死死堵住。

  兩道身影佇立橋上,身姿挺拔、氣場強勢,半點退讓之意也無,儼然一副故意攔路、存心刁難的姿態。

  裴悅芙皺了皺眉,仰起臉:「讓開。」

  裴悅珠紋絲不動,嘴角噙著笑,像聽了什麼好笑的玩笑話。

  微風驟停,水榭周遭的氛圍瞬間凝滯緊繃,荷風靜默、水聲漸輕,隱隱透出幾分劍拔弩張的對峙之意。

  沈明禾也不打算跟她僵持,她如今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側過身去,打算從二人中間的縫隙里擠過去。

  她身子剛一側——

  「站住!」

  翟月婉鳳眼凜凜,居高臨下、目光冰冷,死死鎖定身前緋衣少女,敵意凜冽、字字強勢,硬生生將人釘在原地,不許分毫動彈。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