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禾只覺得自己今日出門大約是沒看黃曆。
可也不對,她母親裴沅出門前還特意翻了翻,說今日宜出行、宜赴宴、宜會友,是個頂好的日子!
和母親分開前,她還要答應母親「安分守己、不惹是非」,可她不惹是非,是非倒是非要來招惹自己!
這荷池看著岸邊淺緩,底下竟遠比肉眼所見要深得多,雙腳完全踩不到底,冷涼的池水從四面八方湧來,灌進沈明禾的耳朵、鼻腔、嘴巴,嗆得她肺管子一陣火辣辣地疼。
眼前是一片混沌的碧綠,水草、荷葉杆子、還有幾條被嚇壞了的錦鯉,慌不擇路地從她身旁逃竄。
耳邊是咕嚕咕嚕的水聲,遠處隱隱約約傳來裴悅芙那聲劈了嗓子的尖叫,穿透水面傳進來,聽著像隔了一堵厚厚的牆。
沈明禾憋著氣,在水下穩了穩心神,腳下一蹬,朝水面浮去。
「噗——」
「咳——咳咳——」
頭冒出水面的一瞬間,她大口大口地喘氣,濕透的髮絲糊了滿臉,她抬手胡亂抹了一把,把貼在額頭上的碎發往後捋,然後才向四周望去。
裴悅珠正在離她不算太遠的地方撲騰。
這位三表姐大約是今日的運氣還沒爛到家,落水的位置是離岸邊最近的。
雖然也是手忙腳亂、毫無優雅可言地在水裡撲騰了好幾下,但總算在慌亂中抓住了一叢從岸邊石縫裡伸出來的粗壯荷葉杆子。
那荷葉杆子被她扯得歪歪斜斜,葉片啪啪地拍著水面,看著也撐不了多久,但好歹讓她暫時穩住了身形。
沈明禾抹了把臉,確認裴悅珠一時半會兒淹不死,便轉頭去看另一個罪魁禍首。
水花翻湧間,方才在岸上死死攥著她手腕、死活不肯鬆手的翟月婉,反倒因為落水的巨大衝力,瞬間鬆開了桎梏,與她徹底分開。
沈明禾轉頭的那一刻,差點以為自己在看什麼水鬼索命的民間話本。
往日裡高高在上、矜貴耀眼的翟家大小姐,此刻滿頭珠翠散亂漂浮在幾步開外的水面上,精緻的髮髻盡數塌亂,華貴的煙霞紫錦裙吸滿池水,沉甸甸貼在身上,狼狽不堪。
「救——咕嚕咕嚕——救——咕嚕咕嚕——」
翟月婉的四肢毫無章法地胡亂撲騰,身子卻一個勁往下沉,口鼻頻頻沒入水中。
每一次掙扎都只會嗆進更多池水,眼底早已沒了半分驕縱戾氣,只剩慌亂與恐懼。
沈明禾見狀立刻便明白了,這祖宗不會水。
她自幼在江南水鄉長大,區區荷池對她而言根本算不得兇險,本能便能穩穩浮在水面,甚至從容調整身姿。
救,還是不救?
要是擱在平時,翟月婉那張嘴、那副趾高氣昂的模樣,她真想讓她多喝兩口水長長記性。
可眼下這人明顯是不會水的——腦袋都沉下去兩回了,巴掌大的臉上全是驚恐,眼眶裡都嗆出了紅血絲,完全沒了方才頤指氣使的氣焰。
沈明禾狠狠咬了咬牙。
她跟翟月婉有仇嗎?可能有吧。
翟月婉三番五次找她的茬,今日害的自己落水,如今她落到這個下場,大約就是報應!
可這報應,不至於要用一條命來償。
更何況,翟月婉可終究是太后娘娘的侄女,若是今日當真溺死在這南山別院的荷池之中,她、裴悅芙、裴家眾人,盡數要被捲入風波……
一念至此,沈明禾不再遲疑,深吸一口氣,一頭扎進水裡,朝翟月婉的方向遊了過去。
岸邊的石台上,裴悅芙呆愣愣地站在石台邊上,看著池子裡翻騰的水花和撲騰的三個人,半晌,她才發出一聲石破天驚的哭喊:「嗚哇哇哇——明姐姐!!!」
方才她想撲過去拉沈明禾,可她根本拉不住,好像還把可惡的三姐姐撞進水裡了。
一旁靜靜佇立的裴悅柔,目光死死盯著水中不斷撲騰、起起落落的裴悅珠,心底五味雜陳。
方才那一撞,是她刻意為之。
看著素來眼高於頂、刻薄勢利的裴悅珠落入水中、狼狽掙扎,最初一瞬,她心裡湧上來的第一個念頭,竟然是一陣冰冷的、毫不含糊的快意。
可這股快意還沒在她心裡待滿三息,就開始變了味。
裴悅珠還在水裡撲騰,每撲騰一下就往下沉一點,又掙扎著浮上來。那張臉越來越白,嘴唇已經沒了血色。
裴悅柔怔怔看著自己纖細乾淨的雙手,指尖微微發顫,心底驟然升起一陣陌生的惶恐。
她忽然覺得它們很陌生,這雙手依舊白皙柔軟,指尖圓潤,可就是這雙手,方才在所有人都沒有注意到的瞬間,完成了一場不動聲色的算計。
她怎麼變成這樣了?
她素來溫順怯懦、安分守己,只求安穩度日、不爭不搶,何時變得這般藏有心機、暗中害人了?
微涼的風拂過面頰,裴悅柔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底所有翻湧的慌亂、愧疚與茫然,恢復了溫順沉靜的模樣。
她轉頭對著一旁愣在原地的兩名丫鬟沉聲開口,語氣沉穩鎮定:「還愣著做什麼?你們姑娘還在水裡呢!去叫會水的婆子來,越多越好!再去找幾根長竹竿——快!」
兩個丫鬟被她這一喊,總算從呆滯中回過神來,慌慌張張地拔腿就跑,一邊跑一邊扯著嗓子喊人。
水裡的沈明禾此時可顧不上岸上誰在哭誰在喊誰在發呆。
她已經游到了翟月婉身邊,此刻的翟月婉早已嗆水多時,意識昏沉、方寸大亂,徹底失了理智。
在水中浮沉的人,最是本能嗜生,一旦看見救命的浮木,便會不顧一切死死糾纏。
所以最好是從背後接近,托住她的腋下或者後頸,讓她面朝上浮在水面上,不要給她抓住自己的機會。
沈明禾屏住一口氣,正準備繞到翟月婉身後——
可翟月婉在水中半沉半浮之間,混沌的意識里忽然捕捉到了身邊的水流變化。
她甚至沒看清來的是誰,只隱約感覺到一團緋紅色的影子朝自己靠近,便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似的,猛地朝那個方向撲了過去!
兩條胳膊死死箍住沈明禾的脖頸,翟月婉整個人像塊吸飽了水的棉花一樣掛在她身上,力道大得驚人。
沈明禾被她這一下勒得差點背過氣去,整個人被壓得往下沉了一大截,池水漫過了下巴,又漫過了嘴唇,腳踝上不知何時撞的傷被冷水一激,疼得她渾身一抖。
她拼命踩水,一隻手去掰翟月婉的胳膊,一隻手在水下胡亂劃拉,好不容易才重新穩住了浮力。
「你——鬆開——一點——」她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反手給了翟月婉的後背一記重重的拍打,果然,翟月婉吃痛,手勁鬆了一瞬。
沈明禾趁勢掙開,繞到她身後,一隻手臂從她腋下穿過,勒住她的前胸,另一隻手奮力划水,把她仰面朝天托出水面。
翟月婉的頭終於露出了水面,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喉嚨里發出嘶啞的嗚咽聲,渾身止不住地發抖,臉上分不清是池水還是眼淚。
方才那副盛氣凌人的太后侄女派頭早已蕩然無存,此刻她只是一個差點淹死的小姑娘。
沈明禾架著她,單靠一隻腳踩水,另一隻受傷的腳使不上力,每往前挪一步都費勁得要命。
她的視線開始有些模糊,也不知道是水還是汗,只覺得渾身力氣都快被抽乾了。
就在沈明禾費力周旋、快要力竭之時,身側湖面忽然傳來一聲沉悶的入水聲——「噗通!」
接著又是一聲「噗通!」
兩聲水花的炸響,一前一後,幾乎疊在了一起。
沈明禾還沒反應過來,就感覺身後有兩道身影正朝自己的方向急速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