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
四十八個小時。
聞舟發現自己陷入了一個極其危險的境地——他上癮了。
對一個人上癮。
每天晚上,景昭都會來他房間,帶著那個星空投影燈和那瓶薰衣草精油,坐在他床邊,用溫熱的指尖按摩他的太陽穴。
她的手指像是有什麼魔力,只要貼上他的皮膚,那些纏繞了他二十年的焦躁和緊繃就會一層一層地鬆掉。
他會在她的指尖下不知不覺地睡著,睡得很沉,連夢都不做。
然後第二天早上醒來,他會發現自己睡了整整八個小時。
八個小時。
他這輩子,在被綁架之後的二十年裡,從來沒有連續睡過八個小時。
最好的時候五六個小時,差的時候兩三個小時,最差的時候整夜睜著眼睛看天花板,從天黑看到天亮。
而現在,他每晚都睡得像一塊被陽光曬暖的石頭。
他甚至開始期待夜晚的到來。
這個認知讓聞舟在某個清晨刷牙的時候對著鏡子愣了好幾分鐘。
鏡子裡的男人嘴裡叼著牙刷,下巴上全是泡沫,眼神裡帶著一種被自己嚇到的茫然。
期待。
他聞舟,期待一個人的到來,這比失眠更可怕。
但到了晚上,他還是會在同一時間打開房門,裝作漫不經心地靠在門框上,用那種冷淡又不耐煩的語氣說「你怎麼又來了」。然後側身讓她進來。
有一天晚上她來晚了十分鐘,他差點自己去敲她的門。
差點。
最後還是忍住了,但忍得很辛苦。
他在房間裡來回踱了二十幾個來回,把床頭柜上那本《神經心理學原理》拿起來翻了兩頁又放下,又拿起手機看了三遍時間,最後在她敲門的那一刻,他深吸一口氣,靠在床頭,拿起書,翻到一頁他根本沒在看的內容,用一種「我一直在看書根本沒在等你」的語氣說:「進來。」
景昭進來的時候,看到的是聞舟靠在床頭看書的畫面,姿態隨意,表情淡然,和任何一個在睡前看書放鬆的人一樣。
但她掃了一眼他手裡的書,嘴角彎了起來。
「聞少。」
「嗯?」
「你的書拿倒了。」
聞舟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神經心理學原理》,封底的條形碼正對著他。
他的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但他還是用一種極其鎮定的動作把書翻了個面,然後面不改色地扔到床頭柜上。
「剛才在思考一個問題,沒注意。」
「什麼問題?」
「不關你的事。」
「哦,」景昭把星空燈插上,「所以你在思考問題的時候會倒著拿書,然後在我敲門之後剛好思考完,剛好把書放下。真巧。」
「……你今天廢話格外多。」
「你今天耳根格外紅。」
聞舟猛地轉過頭,不看她了,但他沒有讓她出去。
景昭看著他的側臉,耳根還在泛紅,下巴繃得很緊,嘴唇抿成一條線,又惱又沒辦法發作。
她忍著笑,走過去,照常開始給他按摩。
而景昭這邊,也發現了一些變化。
聞舟對她的容忍度越來越高了,拿槍嚇唬她的第一天好像已經是上輩子的事了。
現在她可以自然地走進他的房間,自然地碰他的太陽穴和額頭,自然地在他床邊待上一整段睡前放鬆的時間。
他甚至會在她按摩的時候不自覺地往她手心裡蹭,像一隻終於肯讓人順毛的野貓。
他的潔癖好像在她身上失效了。
不僅不躲,他還會下意識地靠得更近。她按摩他太陽穴的時候,他的頭會微微往她掌心的方向偏,像是某種本能的身體記憶。
所以她決定做一個實驗。
賭約第五天的早晨,景昭下樓吃早餐,看到聞舟面前照例放著一杯黑咖啡。
她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然後她伸手,把咖啡杯從他面前抽走了。
聞舟抬起頭,挑了一下眉。
「幹什麼?」
「你昨晚又失眠了。」
景昭面不改色地把咖啡交給旁邊等著伺候的傭人,換來一杯早就備好的熱牛奶,穩穩噹噹放在他面前。
「咖啡因會加重焦慮,焦慮導致失眠,失眠第二天又喝更多咖啡。惡性循環,換成牛奶。」
「我沒失眠。」
「你昨晚翻身的頻率是平時的兩倍,這棟房子的隔音沒有你以為的那麼好,我睡你隔壁聽得很清楚。」
聞舟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
她每天晚上都聽著他房間的動靜。
這個認知讓他的心情忽然變得很複雜,一方面是被人窺探隱私的不爽,另一方面……她居然一直在聽。
「喝牛奶。」景昭把杯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聞舟低頭看著那杯牛奶,白色的液體在晨光里泛著柔和的光澤。
他想說「不喝」,但不知道為什麼,看著她那副「你不喝我就一直盯著你」的表情,他的手自己抬了起來,端起了杯子。
喝了一口,眉頭皺成一個川字。
「難喝。」
「難喝也得喝。對你的睡眠好。」
「你管得真寬。」
「我是你的心理醫生,你的睡眠質量直接關係到治療效果。」
景昭理直氣壯地咬了一口三明治,「你要是睡不好,明天頭疼,後天情緒暴躁,大後天又拿蛇嚇唬人,最後還不是我遭殃。」
聞舟哼了一聲,沒反駁。
他把剩下的牛奶喝完了。一邊喝一邊皺眉,眉心那道川字紋皺得能夾死一隻路過的果蠅。
但他還是喝完了。
景昭看著空杯子,嘴角翹了一下,然後她站起來,身體前傾,抽了一張紙巾。
那動作讓她的臉湊得有些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她把紙巾按在他嘴角,擦掉那一圈牛奶印子。動作很輕,卻很自然。
「多大的人了,」她說,聲音裡帶著笑意,「喝個牛奶還能沾一圈。」
然後把紙巾團起來放在桌上,坐下繼續吃自己的早餐,好像只是做了一件很普通的事。
聞舟捏著空杯子,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杯沿上殘留的奶漬,過了兩秒才放下杯子。
沒有人這樣對他過。
景昭看著他發愣的樣子,心裡暗暗給自己豎了個大拇指。
很好!牛奶實驗,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