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匪遲遲沒有行動。
裴庾歡的心都要跳出來了。
她差點以為自己要失敗了。
正在拼命思考,到底哪裡出了紕漏。
直到血腥味傳到她的鼻子裡。
她才忽然意識到,她用草盾防箭,卻在這個細節上出了紕漏。
匪盜看不清,卻能聞得到。
他們殺人無數,聞不到血味,定然心中起疑。
現在,是誰在幫她補紕漏?
敵還是友?
裴庾歡正在思考,忽然殺聲四起。
山頭接連亮起火把。
像火蛇又似漁網,在漆黑的林影中直衝車隊奔來。
裴庾歡全身緊繃。
她想,他們會先殺人。
前後五輛車上沒有人,他們一定會分散著去找中箭的屍體。
這幫匪盜非常機警,痕跡擦得很乾淨。
裴庾歡查了他們兩年,也沒能搞清楚他們到底有多少人,頭領又是誰。
她只能等。
這樣的機會只有一次。
若是讓頭領跑了,只怕是再難尋到。
與她隨行的眾人也知曉其中的厲害。
便是匪盜的腳步已經逼近到幾十步外,他們依然緊緊貼著車廂,靠著車底,始終沒敢妄動。
騎馬奔下來後,霍傷才重新看清,這商隊確實有些蹊蹺。
他料想中的那些被箭插成刺蝟的屍體,並沒有橫在周圍。
血腥味很濃。
地上卻不見血跡。
沒有拖動爬行的痕跡。
車前的馬已經被卸了,可能是怕驚了車,全都瑟縮在隊尾一隅。
馬車兩頭照得極亮。
中間卻隱沒在黑暗中。
讓人看不清其中虛實。
匯聚而來的三十餘人皆跟他身後,等他的命令。
霍傷仍舊謹慎。
他打了個手勢。
後排跟著的手下便捏著韁繩齊步後撤。
拿出身上的弓,拉滿,對著那十輛未點火把的車。
霍傷退到人群間。
他又一擺手,數十手下率先下馬,抽出大刀,拿著火把向車廂逼近。
籠罩在十駕馬車上的陰影,逐漸被他們手上的火把驅逐。
霍傷雙眼炯炯,一眨不眨地看著。
在逼到車廂一側時,山匪們舉起刀,衝車底和車廂刺了進去。
長刀扎穿車廂。
手感卻很奇怪。
沒有慘叫聲。
霍傷皺了眉頭。
山匪正欲抽刀。
刀身卻被一股力道扯住了。
他們登時警覺,剛要大喊車上有詐,一聲刺耳的哨聲忽然在中間的車廂中炸開。
車簾當即被掀開,數十護衛聞哨而動,兩兩配合,一人潑酒,一人砸布袋,動作迅猛到山匪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刺鼻的酒味灌了滿頭。
他們意識到什麼,想要後撤,已然來不及。
車上的護衛瞄的是他們手中的火把!
當布袋擦著火苗砸到匪盜身上時,火星在剎那間炸開,瞬間點燃胸甲外露出的布衣,藍紅相間的火蛇一竄而起。
被砸中的匪盜剎那間被火球吞噬。
「啊!」
「啊——!!」
「救命——!」
「救命!!!」
悽厲的尖叫立刻刺穿天際。
馬匹被火球驚得高揚馬蹄,瘋狂搖擺著身體,將馬背上的火人盡數甩落。
連帶後面的馬都被這火勢驚得一陣混亂。
霍傷緊緊勒住韁繩,無論如何也沒想到車裡竟然會有這樣的埋伏。
在空氣中炸開的,是硝石粉和硫磺的臭味。
這娘們是衝著他們來的!
霍傷眉頭一緊,殺意四起,當即怒吼一聲「放箭!」
身後早已蓄勢待發的箭雨便再次砸向馬車。
這次距離近,車廂都被這力道砸得微微晃動。
霍傷知道人就藏在這車上。
他們已經將車隊團團圍起,一隻蒼蠅都跑不出去。
可方才被點燃的數人呈火球狀在地上打滾奔逃,反倒形成一道屏障,逼得剩下二十人不斷往後退。
馬在畏懼。
人也是。
箭並沒有刺穿車上藏著的人。
顯然車廂里有防備。
他們不知這幫商戶還能丟出什麼。
這些車顯然有備而來。
車體都提前裹了薄銅。
火人靠上去都沒把車點著。
他們的馬卻被逼得節節後退,生怕引火上身。
也有方才扔火潑油撤退不及時的,被砍傷從車上滾了下去的。
現在正縮在車底,不敢妄動。
兩邊都在對峙。
霍傷眼底閃著狠光。
八個火人已經躺在地上不動了。
焦肉的惡臭叫人作嘔。
他從來沒有折損過這麼多兄弟。
尤其是在壩州兵亂被平之後。
手下忠誠之人已然難尋。
此番不過是劫個財,竟然讓他死了八個兄弟。
霍傷槽牙磨得嘎吱響。
理智卻仍在憤怒之上。
肥羊就在面前。
被他們圍得窮途末路。
可這車人明顯有問題。
陷阱設的又狠又准。
幾息便讓他損失這麼大。
到底是吃,還是跑?
他在心中權衡。
裴庾歡緊貼在草盾旁,聽著車外箭勢漸小,對面卻遲遲不攻。
她心急了。
若是對方過于謹慎,只因此一擊,就撤退跑了。
那她至今的籌謀,便要盡數付之東流!
絕對不可以!
待到箭的攻勢徹底結束。
裴庾歡心一狠,她咬住牙,直接掀開車簾沖了出去。
夜風狂亂的馬車之上。
她站在火燼飄蕩的車樑上,掃視團團包圍在外的山匪。
霍傷捏著繩子的手頓住了。
她一眼便能認出,他是這幫山匪的頭領,是她尋了兩年的仇人!
他比她想的要年輕。
身高而壯。
眼銳利而陰毒。
留絡腮鬍,身披甲衣。
立在人群中。
最殺人不眨眼,卻又最貪生怕死。
裴庾歡冷哼一聲,沖他破口大罵:
「你這個只敢以多欺少、以強凌弱的膽小鼠輩,真以為殺人的債不用拿命償嗎?我今日就來取你狗命!」
她清冷凌厲的聲音穿破黑夜,罵到霍傷耳中。
霍傷沒有動。
山匪揚起了弓。
還不夠。
裴庾歡咬住嘴唇。
這個男人不為憤怒所驅使。
自己這個餌的分量,還不足夠讓他放鬆警惕。
她緊咬牙關,欲要再罵。
黃志堅卻在這一刻,與她一同站到了馬車外。
「狗賊,爺爺今日等的便是你們這幫孬種!還不速速拿你狗命祭奠老爺夫人在天之靈!」
不止是他。
前後馬車上,無數人拿著刀棍鑽了出來。
他們知道。
面對如此狡詐的敵人,只有豁出性命,才能引君入瓮。
他們拼了!
「狗賊!」
「孬種!」
「挨千刀的玩意!」
「你們去死吧!」
眼見藏在車廂里的人一個又一個冒出來。
霍傷拉滿的警覺,慢慢放了下去。
不是軍中的人。
甚至不是鏢行。
不過商隊尋常護衛。
花了點小心思。
真以為能殺得了他?
霍傷打消了撤退的心,他冷哼一聲,揚手道:
「放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