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淵在雪山頂上坐到天邊泛起魚肚白才起身。
他拂掉肩頭的落雪,一路掠回雲夢澤。
桃花塢的結界對他不設防,他穿過那片粉白色的花海時,聽見靈溪邊有早起的錦鯉在說話。
「龍主姐姐今天怎麼起這麼早?」
「不知道呀,我方才看見她在暖閣門口站著,好像在等誰。」
敖淵心頭那團冷雪忽然裂開一道縫。
他加快步子穿過桃林,遠遠看見暖閣的門敞著,一道桃花色的身影正站在門前的石階上,來回踱步。
南絮身上只披了一件薄薄的外袍,頭髮散著,不停地往桃林入口的方向張望,眼眶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像哭過一場。
敖淵心口猛地一緊。
他快步走過去,腳踩在落花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南絮聽見動靜轉過頭來,看見是他,那雙桃花色的眸子瞬間又蓄滿了淚,水光盈盈地晃了一下,啪嗒就掉下來了。
她衝下石階,赤著腳,連鞋都沒穿,一頭撞進他懷裡,雙手死死抱住他的腰,臉埋在他胸口,聲音帶著濃濃的哭腔。
「你去哪兒了……我找了你一晚上了。」
敖淵被她撞得往後退了半步,伸手環住她的時候,指尖碰到她單薄的外袍下冰涼的手臂。
他低頭看她赤著的雙腳,那根繃了一整夜的弦,啪地斷了。
他彎腰把她整個抱起來,轉身走進暖閣,用腳把門帶上,將她放在榻上,又扯過被子裹住她,然後蹲下身,握住她冰涼的腳踝,用手掌捂著。
「……處理公事。」
「你騙人。」南絮抽噎著,「我都問過妖侍了,你一晚上都沒回來!我半夜醒過來旁邊是空的,我以為你走了,以為你生我氣了,以為你不要我了……我找了你一晚上,桃花塢里里外外都找遍了,靈溪也找了,桃林也找了,連水獺洞都去問了……可就是找不到你……」
她越說越委屈,眼淚啪嗒啪嗒砸在他手背上。
敖淵看著她哭得亂七八糟的臉,心裡那片冷雪忽然全化了,連渣都不剩。
「我沒走。我就是……」
他說到一半忽然哽住了。
他想說自己就是心裡難受,想說自己覺得她眼裡只有那顆蛋沒有他了,想說他在雪山坐了一整夜想了一整夜,可這些話到了嘴邊,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南絮看他忽然不說話了,伸手捧住他的臉,把他低垂的臉抬起來,然後她愣住了。
他眼眶裡蓄著一層水光,薄薄的一層,就那麼懸在眼底,沒有掉下來,卻比掉下來更叫她心慌。
「阿淵,你怎麼了?」
敖淵偏過頭想躲開她的目光,可她捧著他的臉不鬆手,他偏了一下又轉回來,眼底那層水光終於沒兜住,順著臉頰滑下來,落進她掌心裡。
南絮慌了,伸手去擦他臉上的淚,越擦越多,擦不完。
「阿淵你別哭……你哭什麼呀……你告訴我你怎麼了,我改,我什麼都改,你別哭……」
敖淵握住她胡亂擦淚的手,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你已經有六天沒有好好看過我了。」
「你每天抱著蛋出去,回來就睡,連話都不跟我說幾句。你眼裡全是它,你叫它寶寶,叫它乖,叫它小寶貝,你給它試衣裳試了一下午都沒想起來我。我坐在旁邊,你連頭都沒回一下。」
「我知道我不該跟自己的孩子計較。那是我們的孩子,我應該高興,可我就是忍不住。我想你像以前一樣看著我,哪怕就一眼。可你一眼都沒看我。」
他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肩窩,聲音帶著委屈。
「你甩了我是因為膩了我言聽計從。我怕你有一天還會膩了我。」
「敖淵,你看著我。」
他不動。
她雙手捧住他的臉,把他的頭抬起來,讓他看著她的眼睛。
「我甩了你,是因為我混蛋。我那時候不懂事,不知道什麼叫珍惜。我回來了,是因為我後悔了。我每天抱著蛋到處跑,是因為那是你和我的孩子。」
「我傻,我沒看出來你難受。你也不說,悶在心裡,我還以為你真不要我了,我一個人在桃花塢找了你一晚上,急得快瘋了。你要是再跑一次,我就……」
她說著說著自己又哭起來,把臉往他懷裡一埋。
「我就真的把你關在水牢里,每天只給你一碗水一塊餅,讓你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敖淵忽然被她這句話逗笑了,低低笑了一聲。
「你笑什麼?我認真的!」
「嗯。認真的。」他伸手把她往懷裡帶了帶,下巴擱在她發頂上,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南絮從他懷裡抬起頭來。
「你還哭不哭了?」
「……不哭了。」
「那你下次心裡有事,能不能直接跟我說?別一個人悶著,害我擔心你。」
「……嗯。」
她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重新把臉埋進他懷裡。
「阿淵。」
「嗯?」
「我還是最愛你的。」
他摟著她的手臂猛地收緊了幾分。
「蛋排第二。」
「嗯。」
「那你心裡好受點沒有?」
「好多了。」
他沉默了片刻,低聲道歉:「對不起。」
南絮從他懷裡抬起頭來,伸手戳了戳他泛紅的眼角。
「下不為例。」
「嗯,下不為例。」
「絮絮,自從它出來之後,今天還是我們第一次獨處。」
南絮愣了一下,有些愧疚地從袖子裡掏出那枚蛋,隔著蛋面對著他。
「那個……它其實一直在這兒。我剛才忘了跟你說了。」
「南絮!!!」
暖閣里的燭火跳了兩下,敖淵的目光落在那枚蛋上,又緩緩移回南絮臉上。
他忽然伸手,把那枚蛋從她手心裡拿起來,轉身走向暖閣角落那隻鋪滿雲絨的搖籃,彎腰把蛋輕輕放進去,又拉起小被子蓋好。
然後他轉身走回榻邊,俯身撐在她上方。
「你幹嘛把它放那麼遠?」
「該睡了。」敖淵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唇角,「今晚你只准看著我。」
南絮還沒來得及說什麼,他的吻便落了下來。
這個吻帶著幾分壓抑過後的力度,舌尖探進來的時候,南絮本能地想要回應,可下一秒她就想起了旁邊搖籃里的蛋。
她猛地偏過頭,躲開他的吻,壓著嗓子。
「蛋在旁邊呢……」
敖淵的動作沒有停,唇瓣順著她的下頜滑到頸側,聲音低啞:「它睡著了。」
「萬一醒了呢?」
「醒了也看不見。它還沒破殼,眼睛都沒睜開。」
南絮還想說什麼,他的手指已經靈活地挑開了她寢衣的系帶。
她下意識咬住下唇,把所有聲音都死死鎖在喉嚨里。
敖淵感覺到了她的緊繃,低頭吻了吻她的耳垂。
「不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