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勇領著她們出了傷員帳篷,繞過兩排營帳,走到營地東側一排水缸旁邊。
缸里的水是白天新挑的,水面映著天邊最後一點暗藍色的光,涼絲絲的。
南絮先舀了一瓢水,兌了點溫的,拿帕子浸濕了,轉過身給褚槿眠擦臉。
褚槿眠仰著臉乖乖讓她擦,眼淚乾了之後臉上留下一道道淺紅的印子,鼻尖還是紅的,抽了抽鼻子。
「阿姊……這裡好多人……好嚇人……」
南絮把帕子擰乾,給她擦了擦手。
「等阿姊把這裡的人都治好了,就帶你走。眠眠不怕。」
褚槿眠嗯了一聲。
南絮這才轉過身,彎腰把手伸進水盆里,涼水沒過指尖,她搓了兩下手指上殘留的藥漬。
指尖還沒從水裡拿出來,身後忽然傳來男人的聲音。
「你還想去哪?」
南絮後背一僵,她聽見身後傳來褚槿眠倒吸一口涼氣的聲音。
小姑娘下意識往後退了兩步,絆到一塊石頭,踉蹌了一下,驚恐地盯住面前那個高大的人影。
褚折殃站在兩步開外,目光從南絮僵住的背影上掠過,落在後面縮成一團的褚槿眠身上,上下掃了一遍,確認沒缺胳膊少腿,才收回視線,走到南絮身邊,一言不發地伸出手。
他把她的手腕從水盆里撈出來,扣著她的腕骨,另一隻手舀了一瓢清水,慢慢澆在她指尖上,把她指縫裡殘留的藥渣仔仔細細沖乾淨。
沖完之後,他拿自己的外袍袖口包住她的手指,一點一點把水漬擦乾。
擦完之後他鬆開手,目光落在她臉上那層白紗上。
「長得好看,村裡有男人借著看病調戲。」
「不安分的砍了就是。」
南絮:「……」
他放下她的手,低頭看了她片刻,然後才緩緩道:「眠眠就先跟你。營帳給你安排在東邊,一會兒讓人送被褥過去。」
說完,他轉身就走了。
南絮站在原地一時沒回過神來。
她以為他至少會問一句,為什麼回來?
或者更直接一點,當初為什麼要走?
她連怎麼回答都想好了,藉口都編了七八個,什麼遊歷至此恰好碰上,什麼醫者仁心不能見死不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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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他一個字都沒問。
南絮心裡莫名有點發堵。
她當年寫的和離書里,洋洋灑灑寫了三頁紙。
前兩頁是客套話,什麼深感夫君軍務繁忙,妾身無德無能,不敢拖累,第三頁就不太客氣了。
【褚郎與兵書同寢,與戰報共枕,與妾身形同陌路。妾身實在無趣,配不上褚郎這般無趣之人。】
她寫的絕情,就是萬萬沒想到自己有朝一日還得回來。
而且回來之後,這位前夫兄表現得……太平靜了。
南絮正出神,旁邊褚槿眠怯生生地挪過來,輕輕扯了扯她的袖子。
「阿姊……」
南絮低頭:「嗯?」
「剛才那個人……好兇哦。他、他是誰呀?眠眠害怕……」
南絮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那點堵勁兒散了些,抬手揉了揉她的發頂。
「不怕。他是你哥哥。」
褚槿眠愣住了,眨了兩下眼睛,消化了好一會兒。
「……哥哥?」
「嗯,親哥哥。」
褚槿眠歪著腦袋想了半天,忽然恍然大悟地啊了一聲。
「那他也就是阿姊的哥哥?阿姊剛才怎麼不喊他哥哥呀?」
「……亂倫了。」
褚槿眠:「?」
她沒聽懂,困惑地皺了皺鼻子。
「亂……什麼倫?倫是什麼呀?能吃嗎?」
「……不能。你別問了,以後也別在他面前喊阿姊,記住了。」
褚槿眠雖然沒聽懂,但阿姊說別喊那就別喊,乖乖點了頭。
「哦……那眠眠喊他什麼呀?」
「喊……算了,先喊將軍吧。」
褚槿眠用力點了點頭。
李大勇忙完就過來接她們去營帳,他走在前面,步子都快踩出花兒來了。
「神醫您小心腳下,這邊有個坎兒,我給您照著……哎對,就這兒,再往前走兩步就到了。」
他一手舉著火把,一手往後虛虛護著,恨不得把路面上每一顆石子都提前踢開。
南絮跟在他身後,手裡拎著小藥箱,白紗在夜風裡微微拂動,露出一截細白的下巴尖兒。
她彎了彎眼睛,語氣裡帶著謝意。
「多謝李大哥,今天跑前跑後的,辛苦你了。」
李大勇被她這一聲李大哥叫得魂兒都快飛了,腳下一個趔趄差點自己絆倒,穩住身形之後耳根紅得滴血,咧嘴笑得見牙不見眼。
「不辛苦不辛苦!給神醫跑腿那是我的福氣!嘿嘿,神醫您要是還有什麼需要的,儘管跟我說,柴米油鹽醬醋茶,要啥我給您弄啥!」
他拍著胸脯說得熱火朝天,南絮被他逗得輕笑一聲,眉眼彎彎地點頭。
「好,那我可記住李大哥這句話了。」
遠處中軍帳旁邊,褚折殃正站在暗處,薄唇抿成一條直線。
他看著她對那個憨頭憨腦的兵卒笑,笑得眼睛都彎起來,白紗底下的臉雖然看不全,但那份舒展的愉悅隔著十丈遠他都能感覺到。
她說他無趣。
所以她是喜歡能逗她笑的人?
褚折殃收回目光,垂眼看了自己腰間那柄削鐵如泥的匕首一眼,手指在刀鞘上緩緩摩挲了一下。
*
營帳內,南絮剛把褚槿眠哄睡著,正打算自己也歇一歇,帳簾外頭忽然傳來宋青的聲音。
「神醫?您歇下了嗎?」
南絮起身走到帳簾邊,掀開一條縫探出半張臉。
「宋副將?怎麼了?」
宋青面色有些急,額頭上都冒了一層薄汗。
「將軍那邊……受了點傷,您方便過去看看嗎?」
南絮眉頭輕輕一蹙,回頭看了一眼睡得正熟的褚槿眠,把帳簾重新掩好。
「好,等我收拾一下。」
她拎起藥箱,跟著宋青快步穿過營地,一路上心裡還在琢磨,剛才見面的時候還好好的,怎麼突然就受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