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帷馬車重新上路,車輪吱吱呀呀地碾過官道。
南絮坐在車廂里,聽著外頭馬蹄聲重新響起來,嘴角的弧度半天沒壓下去。
褚槿眠窩在她旁邊,捧著南絮給她的一塊薄荷糖含得正開心。
「阿姊,你剛才踩哥哥了?我聽見他喊了一聲。你踩他幹嘛呀?他惹你生氣啦?」
「嗯,他說錯話了,該踩。」
褚槿眠想了想,很認真地開口道:「那要是眠眠以後也惹阿姊生氣了,阿姊也踩眠眠嗎?」
南絮沒忍住笑了一聲,伸手捏了捏她的臉蛋。
「不踩眠眠。眠眠這麼乖,阿姊捨不得。」
褚槿眠聽了,立刻笑得眉眼彎彎,往她懷裡又拱了拱。
*
官道拐過一道山坳之後,地勢驟然收窄。
兩側的山壁陡峭地壓下來,夾出一條僅容兩輛馬車並行的土路,上頭覆著密匝匝的灌木和藤蔓。
南絮撩開車簾看了一眼,心裡那根弦便繃緊了。
褚折殃不知道什麼時候騎馬貼到了車窗邊上,目光掃過兩側山壁,低聲對她道:「帘子放下,別露頭。」
「有埋伏?」
「不太平。」
南絮立刻放下車簾,把褚槿眠從坐榻上撈起來,往車廂最里側靠了靠。
「眠眠,待會兒不管聽見什麼動靜,都不要出聲,也不要動。記住了?」
褚槿眠被她按著肩膀,眨了眨眼睛,雖然不太明白髮生了什麼事,但看南絮的表情,知道不是鬧著玩的,用力點了點頭。
下一秒,一支羽箭破空而來,釘在車壁上,箭尾嗡地顫了三顫。
緊接著,兩側山壁上呼啦啦湧出一片黑影。
蒙面黑衣人手裡提著明晃晃的刀,從灌木叢中飛身而下。
「刺客!列陣——」
宋青的吼聲剛起,隊伍前排的玄甲軍已經拔刀迎了上去,刀兵碰撞的金鐵聲響成一片。
南絮坐在車廂里,隔著車簾聽見外頭兵刃交擊的聲音越來越近,懷裡褚槿眠縮成一團。
南絮把褚槿眠往身後擋了擋,袖口裡藏著的那支袖箭已經被她悄無聲息地扣進掌心,指尖抵著機括,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車簾縫隙。
外頭一道刀光閃過,砍翻了一個玄甲兵卒,一個黑衣刺客踩著那兵卒的屍身越過防線,直直朝馬車撲了過來。
車簾猛地被刀尖挑開瞬間,南絮扣動機括,箭矢精準地釘入那人咽喉。
黑衣刺客整個人向後仰倒下去,車簾重新落回。
褚槿眠死死咬著嘴唇,眼淚無聲地湧出來。
南絮目光透過車簾縫隙,看見外頭的戰局已經漸漸穩下來。
褚折殃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翻身上了馬,手中長槍橫掃,一下便將兩個撲上來的刺客挑飛出去,槍尖一轉又刺穿了第三個,動作乾淨利落,血順著槍桿淌下來,他眼皮都沒眨。
他偏頭看了一眼馬車的方向,隔著幾丈遠,目光精準地鎖住了車簾縫隙里南絮露出的半隻眼睛。
確認帘子里的人安然無恙之後,那點緊繃才從他眉骨上松下去,隨即轉頭,槍尖一指左側山壁。
「周凜,帶人搜山,一個都別放跑!」
周凜應聲領了一隊人,踏著山石攀了上去。
刀兵聲漸歇,最後一個負隅頑抗的黑衣人被繳了刀按在地上,剩下的幾個也接連被制住。
宋青面色微沉,轉頭朝褚折殃稟報。
「將軍,都清理乾淨了。死了十個,活捉三個。」
褚折殃翻身下馬,隨手將長槍扔給旁邊的親衛,走上前去。
活捉的三個人被按著跪在塵土裡,宋青正要開口問話,離他最近的那個刺客忽然咬了一下舌尖,嘴裡湧出一股黑血,軟軟地癱倒下去。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幾乎在同一瞬間咬破了藏在齒間的毒囊,黑血從嘴角淌下來,倒在塵土裡再沒動彈。
宋青罵了一聲,蹲下去掰開一個人的嘴。
「全死了,嘴裡藏了毒。」
褚折殃抬手用拇指擦掉濺在臉頰上的一滴血,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起伏。
「死士。」
宋青沉聲接道:「全是訓練有素的,一擊不成當場自盡,背後主使的人捨得下血本。將軍,這條路是臨時定的,只有營里的人知道,消息怎麼走漏出去的?」
褚折殃把手上的血擦乾淨,轉身朝馬車走過去。
他走到跟前伸手掀開,看見南絮臉色微微發白。
「沒事了。你們不用下來,原地休整。」
南絮把袖箭收進袖中,深吸了一口氣,才彎腰去摟褚槿眠。
她剛把手搭上小姑娘的肩膀,褚槿眠忽然整個人抖了一下。
南絮心口一疼,伸手把她摟緊了,一下一下地撫著她的後背。
「不怕,阿姊在呢。」
褚槿眠終於忍不住,悶在她肩窩裡哭出聲來。
周凜已經帶人搜完了山壁回來,手中提著一個油布包,走到褚折殃面前單膝跪下。
「將軍,山壁上搜到這個。藏在灌木叢底下的灰燼里,還有餘溫。」
褚折殃接過來,拆開油布,裡面露出一根燒了一半的信號竹管,管口還殘留著黑色的火藥痕跡。
「有人提前布了哨,看到我們的路線,用這個傳信給埋伏的人。」
「京城那邊的探子,動作比我們快。」
褚折殃把竹管往地上一丟,抬眼望向官道延伸的方向,穿過這片山坳,再走一天,就是京城。
他冷笑了一聲:「急著送死。」
「宋青。」
「在!」
「傳信給李奉,讓他把這幾日所有進出府中的人員名單整理好,等我回去。旁支幾位老爺,尤其是三房那邊,盯緊了,一個都不許漏。」
「另外。」他頓了一下,聲音冷了三分,「陳嬤嬤的事,讓他直接拿下,關進柴房,等我回去審。」
「是!」
「那根信號竹管,別丟了。回京之後有大用。」
周凜應了一聲,小心翼翼地將油布包收進懷裡。
褚折殃安排完一切,終於重新邁開步子,朝那輛青帷馬車走過去。
南絮聽見車簾被輕輕叩了兩下,然後是褚折殃的聲音。
「絮絮,能出來一下嗎?」
她猶豫了一下,拍了拍褚槿眠的後背,低聲跟她說了兩句話,然後彎腰鑽出車廂。
腳剛落地,就被他一把摟進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