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影被他罵得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太陽穴突突直跳,眼看封靖越說越大聲,再這麼下去整個乾元殿都要聽見了。
他沒法子,抬手一點。
瞬間,封靖的聲音卡在喉嚨里,整個人僵在原地,只剩一雙眼睛瞪得溜圓,又驚又怒地盯著暗影。
暗影抹了把額頭的汗,沖殿外喊了一聲:「福進!」
福公公小跑著進來,看見封靖僵在那兒眼珠子亂轉,先是一愣,然後熟練地招呼兩個小太監,一左一右把封靖架起來往外抬。
「得罪了得罪了,王爺您消消氣,陛下今日政務繁忙,下次下次……」
直到封靖消失,暗影才鬆了口氣,從袖子裡摸出一塊帕子擦了擦額頭的汗。
方才封靖那嗓子喊得他魂都快飛了。
上回暗七來信說「備些女子用的東西,娘娘回來了」,他三更半夜看完信,嚇得睡不著。
偷偷摸摸在院子裡燒了三天紙錢,邊燒邊念叨:「皇后娘娘您別怪屬下,您要是缺什麼就託夢來說,屬下給您燒……您千萬別嚇主子了……」
燒到第三天,暗七沒等到貨,親自翻牆進來找他,看見院子裡一地紙灰,氣得差點當場拔刀。
「你燒什麼紙錢!」
「你不是說娘娘回來了……那不是那個意思嗎……」
「是活的!活的!主子在外面找到活的了!」
暗影當時蹲在一地紙灰中間,舉著半截沒燒完的黃紙,整個人石化在原地。
後來暗七一腳踹翻了他的火盆,黑著臉罵了半天,他才終於信了。
自那以後他就隔三差五往馮宅送東西。
今日一盒口脂,明日一匣子頭油,後日又是幾匹新貢的軟煙羅,都是皇后娘娘從前在宮裡慣用的東西。
東西送多了,他自個兒身上也沾了那些香粉味。
又不敢用龍涎香蓋,怕蓋過了更顯眼,只好由著它。
誰知道今日封靖鼻子那麼靈,湊過來一嗅就嗅出不對了。
他嘆了口氣,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這件龍袍,心想這日子什麼時候才是個頭。
主子再不回來,他怕自己這身衣裳要穿出窟窿來。
…
封靖被兩個小太監一路抬回睿王府,往正廳椅上一擱,小太監解了穴道就溜了。
封靖坐在椅子上緩了好一會兒,手指搭著扶手一下一下敲,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不對。
他哥那個人,從小到大碰他都嫌煩,上回他摔在他哥腳邊,他哥是拿腳尖把他撥開的。
點穴?
他哥連手指頭都懶得往他身上伸。
更別說什麼批完摺子再打這種話了,換作從前,他哥早讓暗衛把他丟出乾元殿了,哪會耐著性子跟他扯這些。
還有那胭脂味。
他嘴上嚷嚷著養外室,可心裡清楚得很,他哥那個性子,別說養外室了,女人多看他一眼他都嫌煩。
皇嫂走了五年,他哥連後宮都沒進過一個人,怎麼可能忽然身上沾了胭脂味。
那只有一種可能了,乾元殿裡那個坐在御案後頭批摺子的,根本不是他哥。
那是別人扮的。
那張臉、那身龍袍、那個坐姿,都跟他哥一模一樣,可細節不對。
他哥不會跟他廢話,不會耐著性子聽他嚷嚷,更不會點他的穴。
還有那股胭脂味。
如果是別人扮的,那胭脂味就有來處了。
封靖猛地從太師椅上彈起來,抬腳就往外沖。
他衝到門邊又猛地剎住,來回踱了兩步。
不能這麼去。
他哥既然找人扮成自己坐在乾元殿裡,那他自己肯定不在宮裡。
不在宮裡,會在哪兒?
封靖想起上回將軍府百花宴,他哥指著那幅畫問是誰畫的。
他當時沒多想,只以為他哥看上了畫上哪個姑娘。
如今回頭再想,他哥那樣的人,怎麼可能為了一個沒見過面的姑娘多問一句畫師是誰。
除非那畫師本身就有問題。
他哥認得那個畫師。
西街趙府。
南絮擱下最後一筆,退後半步看了看畫紙上那幾隻簪花少女。
趙小姐湊過來看,拍著手笑:「畫得真好!我這條裙子上的繡紋你都畫出來了!」
旁邊幾位閨秀也圍過來,一個個讚不絕口。
王沛藍站在最外頭,捏著團扇輕輕搖著,目光落在畫上,又很快移開。
南絮收拾好畫箱,跟趙小姐道了別,背著箱子往外走。
剛走到院門口,身後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南姑娘!」
南絮回頭,看見王沛藍捏著團扇小跑過來,臉上泛著一層薄紅。
「王小姐,還有什麼事嗎?」
王沛藍站在她面前,扇子遮了半張臉,目光閃了閃,支支吾吾地開口。
「那個……張師傅今日怎麼沒來?」
南絮看著王沛藍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心下瞭然。
「張師傅今日告假了,他老家那邊有點事,急著趕回去一趟,得幾日才回得來。」
王沛藍「啊」了一聲,扇子又往上遮了遮,只剩一雙眼睫低垂著,聲音也低了幾分。
「那……他家裡還好吧?沒什麼大事吧?」
「張師傅沒細說,不過聽他托人帶的話,應該不是什麼要緊的大事,就是家裡有點事要處理,過幾日就回來了。」
王沛藍明顯鬆了口氣,隨即又咬了咬唇,像是有什麼話想說又不好意思開口。
南絮看她這副模樣,笑著替她問了:
「王小姐是不是有什麼事要找張師傅?」
王沛藍手裡的扇子搖得快了些,臉上那層薄紅蔓延到耳根。
「我……我其實沒什麼大事,就是聽說這幾日有人在找張師傅的麻煩……好像是那個陳雲飛,陳公子。他上回在茶樓上鬧了一場,後來還在外頭放話,說要讓張師傅在京城待不下去。我……我想著張師傅不懂的這些彎彎繞繞,就問問……」
南絮微微皺眉。
張彥青告假回老家,難道真跟陳雲飛有關?
她心裡轉了幾轉,面上笑著道:
「王小姐放心,陳雲飛那邊鬧不出什麼大動靜來。張師傅在京城開了這麼些年畫坊,人緣好,就算有人找麻煩,也有街坊鄰里幫襯著,出不了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