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太妃的院子裡,她正歪在軟榻上,手裡捧著一盞茶,有一搭沒一搭地翻著面前的戲本子。
梁嬤嬤從外面走進來,腳步比平時快了幾分。
慧太妃抬眼看她,笑道:「怎麼了?可是淵兒那邊有什麼消息?」
梁嬤嬤走到她跟前,壓低了聲音,神色複雜道:
「娘娘,方才正院那邊傳來消息,王爺昨夜讓謝侍妾在他房裡過夜了。」
慧太妃手裡的茶盞頓住了。
「什麼?」
「不止如此,」梁嬤嬤的聲音更低了些,「昨夜……叫了三次水。」
慧太妃愣住了。
三次水?
她這兒子,什麼時候有過這樣的……精力?
成婚五年,他哪次進後院不是例行公事一般?
王妃那裡去過,側妃那裡去過,庶妃那裡也去過,可從沒聽說過叫水超過一次的。
有時候甚至一次都沒有,只是坐坐就走了。
可昨夜……
三次?
她擔心李淵的身體。
那孩子身上有舊傷,這些年一直被疼痛折磨著,昨夜那般折騰,若是傷了元氣可怎麼好?
她正想著,梁嬤嬤又道:
「娘娘,還有一件事,王妃方才派了歷嬤嬤來,說是今日王爺和謝侍妾都起不來身,謝侍妾也沒去給王妃敬茶。」
慧太妃的臉色變了。
起不來身?沒去敬茶?
淵兒難道是傷了身體才起不來身?!
並且按規矩,侍妾侍寢後的第二天,是要去正院給王妃敬茶的。
謝扶盈不去敬茶,這不是打王妃的臉嗎?
這事要是傳出去,外人會怎麼說?會說她這個太妃沒教好規矩,會說謝扶盈恃寵而驕,會說睿親王府沒個章法。
謝扶盈實在太放肆了!
才第一次侍寢,就勾得王爺為她破了例!
這往後還得了?是不是要騎到王妃頭上去?
慧太妃越想越氣,手裡的茶盞往桌上一頓。
就在這時,崔美玉「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娘娘!」
她的額頭觸地,聲音裡帶著幾分急切,「都是奴婢的錯!是奴婢沒教好謝侍妾規矩,奴婢認罰!求娘娘息怒!」
慧太妃看著她,沒有說話。
崔美玉跟了她這麼多年,一直忠心耿耿,從沒出過差錯。
這次舉薦謝扶盈,也是一片好心,想給王府添個子嗣。
誰能想到那丫頭這麼能折騰?
可崔美玉終究是謝扶盈的親姨母,這事她脫不了干係。
崔美玉見慧太妃不說話,心裡更急了。
她「咚咚咚」地磕起頭來,一下比一下重,額頭很快就紅了一片。
「娘娘,謝侍妾年紀小,不懂事,都是奴婢教導無方!求娘娘責罰奴婢,饒了謝侍妾這一回——」
慧太妃皺起眉頭,正要開口——
「睿親王到——」
一聲通傳,打斷了屋裡的氣氛。
門帘掀開,李淵大步走了進來。
他今日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衣袍上繡著淡淡的銀紋,襯得整個人多了幾分儒雅。
慧太妃的目光落在他臉上。
然後她愣住了。
那是……淵兒?
那張臉還是那張臉,眉眼還是那眉眼。
可整個人完全都不一樣了。
他的眼睛亮了,不再是往日那種壓著萬千愁緒的冰冷。
他的臉上有了光澤,不再是那種疲憊的、帶著青灰的倦色。
最讓她震驚的是!
他鬢角的白髮,全都不見了!
一根都沒有了!
滿頭烏黑如墨,襯得他整個人像是年輕了好幾歲。
慧太妃張了張嘴,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李淵走到她面前,正要行禮,目光卻落在跪在地上的崔美玉身上。
崔美玉的額頭磕腫了,紅腫一片,還有血跡滲出來。
他皺了皺眉。
「兒臣參見母妃。」他行了一禮,又看向崔美玉,「崔嬤嬤這是怎麼了?可是惹母妃不高興了?」
慧太妃這才回過神來。
她顧不上回答,快步上前,一把牽過兒子的手,把他拉到窗邊的亮處,仔仔細細地打量他的臉。
「兒啊!你!你……」
李淵被她看得莫名其妙,微微皺眉:「母妃?」
慧太妃的聲音都發抖了:
「淵兒!你今日……怎的如此容光煥發,仿佛一夜回春一般,連白頭髮都變黑啦?!」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鬢角,那地方光滑烏黑,哪裡還有半分白髮的影子?
「母妃還擔心你昨夜疲勞過度,怕你傷了身子……」她絮絮叨叨地說著,眼睛裡卻滿是驚喜的光。
李淵愣了一下。
他輕輕拉過母妃的手,扶著她坐回軟榻上,自己也在旁邊坐下。
「兒臣還得多謝母妃。」他的聲音難得的溫和。
慧太妃怔怔地看著他。
「多謝母妃給兒臣納的侍妾。」李淵繼續道,「她昨夜將兒臣伺候得很好。」
伺候得很好。
這四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讓慧太妃又愣了一下。
她這兒子,什麼時候用這樣的語氣誇過哪個女人?
「兒臣難得睡了一個安穩覺。一夜無夢,睡到日上三竿才醒。這是這十年來頭一回。」
慧太妃的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酸澀。
十年了。
淵兒被舊傷折磨了十年,她看在眼裡,疼在心裡,卻什麼都做不了。
可昨夜……
「她卻累壞了。」李淵的嘴角微微彎起,「起不來身。」
慧太妃看著他這副模樣,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她原本一肚子的氣,一肚子的擔憂,此刻都化成了說不清的欣喜。
謝扶盈是放肆,是沒規矩,是讓王妃沒臉。
可她讓淵兒睡了一個好覺。
她讓淵兒容光煥發,讓淵兒的白髮變黑,讓淵兒的眼睛裡重新有了光。
「淵兒,」她的聲音輕輕的,「你今日覺得如何?」
「從未如此舒坦過。」李淵的回答簡短而篤定。
慧太妃沉默了一會兒,終於嘆了口氣。
「罷了罷了。」她擺擺手,看向還跪在地上的崔美玉,「小玉,快起來吧。」
崔美玉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連忙磕頭謝恩,扶著丫鬟的手站了起來。
慧太妃又看向李淵,語氣裡帶著幾分嗔怪:
「你也是。第一次留人過夜,也不知道悠著點。人家姑娘頭一回伺候,你就這麼折騰人家,也不怕把人嚇著。」
李淵沒有接話,只是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他的耳尖,似乎紅了一點。
慧太妃看在眼裡,心裡忽然有了數。
她擺擺手:「行了行了,你去忙你的吧。母妃這兒沒事了。」
李淵放下茶盞,站起身來行了一禮:「兒臣告退。」
他掀簾出去,慧太妃看著那晃動的門帘,臉上明明是笑著,眼淚卻不爭氣的淌了下來。
梁嬤嬤走上前來,低聲道:「娘娘,您不氣謝侍妾了?」
慧太妃瞥她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幾分寵溺:
「那丫頭……是個有本事的。」
能讓淵兒破了例,能讓淵兒睡個好覺,能讓淵兒露出那樣的表情,能讓淵兒的白髮一夜變黑……
這不是有本事是什麼?
至於規矩……
她一個侍妾,要那麼規矩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