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淵卻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讓陳副將頓時後背一涼。
李淵的聲音比雪山頂上的寒風還要冷上幾分:
「本王覺得,嚴刑拷打或許效果更好。」
陳副將縮了縮脖子,再不敢多嘴。
李淵不是沒有想過這個法子。
事實上,阿朵被帶回軍營的第一日,他就恨不得將她吊起來嚴刑逼供,撬開她的嘴問出誰是幕後之人!
可每當他看到那張臉,那張與盈盈近乎一模一樣的臉時,他的拳頭便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若是那張臉露出在痛苦中崩潰的模樣、或是絕望的樣子。
他根本就看不得!但凡想到那畫面都能讓他肝膽俱顫。
他終究沒能狠下心腸下手。
可這些日子,他日日看著阿朵頂著這張臉在他面前故作嬌柔、虛情假意,看著她用那張與盈盈相似的面孔說著虛偽的話、演著噁心的戲,他心底那股恨意便一日比一日濃重。
那是對利用這張臉來算計他的幕後之人的恨,更是對眼前這個玷污了盈盈面容的女人的恨。
李淵閉上眼,將那股翻湧的殺意硬生生壓回胸腔里,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一片深不見底的狠意。
李淵冷冷地掃了一眼帳中眾人,沉聲道:
「再觀察阿朵三天時間。三天之內,若她還沒有與幕後之人聯繫,便不必再陪她演戲了。
屆時,直接用酷刑撬開她的嘴,本王倒要看看,她的骨頭能有那張臉皮硬。」
王太醫憂心忡忡地上前一步,拱手低聲稟道:
「王爺,臣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李淵抬眸看他,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王太醫斟酌了片刻,面色凝重道:
「臣以為……酷刑怕是難撬開她的嘴。」
他頓了頓,捋了捋鬍鬚,將自己這些日子的觀察一五一十地道來:
「這幾日臣每日以換藥為由,替她診脈、查看傷情,發現她那張換過的臉上,骨骼多處有斷裂痕跡。
她換這張臉,定是承受了錐心之痛,常人怕是連一日都熬不過去,可她竟活了下來,且精神未見半分萎靡。
臣行醫半生,深知能扛得住這種痛苦之人,心性必定極其堅韌。
尋常的酷刑皮肉之苦,於她而言恐怕不過是隔靴搔癢,未必能叫她開口。」
他抬起頭,目光沉鬱地看向李淵,「再者,臣觀此人眼底野心勃勃,絕非甘心替人賣命之輩。
若當真動了刑,她或許不僅不會如實交代,反而會順水推舟,編出一套謊話,將您引向錯誤的方向去復仇。
到那時,她既保住了性命,又報了仇,一舉兩得。王爺不得不防啊。」
李淵聽完,目光沉沉地落在案上那盞微弱的燭火上,許久沒有開口。
若不從她口中撬出幕後主使,留著這張與盈盈相似的臉在軍中一日,他便一日不得安寧。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心中翻湧著權衡與猶豫,卻始終未能理出一個萬全的解法。
最終,他只是沉聲道:「先退下吧,此事容本王再想想。」
眾將士與王太醫躬身告退。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日子卻是一派平和安寧。
謝扶盈每日的生活簡單而規律,晨起餵過幾個孩子,便在後院的小書房裡寫寫畫畫,偶爾去琉璃坊看看新出的樣色,或是在花園裡曬著太陽看孩子們嬉鬧。
惠太妃每天都來看她和孩子們,薛皇后也常派人送來新上貢的貢品與滋補品。
整個睿親王府被治理得井井有條,下人們各司其職,孩子們在乳母和丫鬟的照料下一天天長大,白白胖胖的,見人就笑。
除了夜深人靜時那份對李淵的思念與牽掛,謝扶盈的日子幾乎稱得上安然無憂。
而邊關捷報頻頻傳來,每一封都寫著大周軍如何勢如破竹、烏日如何節節敗退,她捧著一封封家書,心頭那點擔憂也漸漸化作了踏實的期許,只盼著李淵能早日歸來。
可謝扶盈不知道的是,危險正在向她逼近。
沈星儀此刻已改換了名姓、換了一張尋常不起眼的面孔,悄然潛回了京城。
她花了一個多月的時間隱姓埋名,每日在王府附近的街巷間徘徊打探。
她曾在這座王府里生活了整整五年,她清楚廚房的米麵油鹽從哪裡採買,清楚哪幾個婆子最是偷奸耍滑、貪財好利,也清楚那些看似不起眼的管事們手裡攥著多少不為人知的門路。
她揣著一半身家一千兩銀子,找到了曾經王府里最貪財的一位廚房小管事,試圖以重金賄賂對方,將自己塞進府里,哪怕做個最低等的燒火丫鬟也成。
她一副悽苦可憐的模樣,對著那管事嬤嬤哽咽道:
「嬤嬤,您就發發好心幫幫我吧……我在這京城無親無故,只有進了王府才沒人敢欺負我這樣無依無靠的孤女。」
她說著便將一包沉甸甸的銀子推了過去。
可那管事嬤嬤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銀包,連手都沒伸,便將銀子輕輕推了回來:
「如今府里進人的事,可不是我一個老婆子說了算的。誰不知道咱們睿親王府如今待遇極好,多少人擠破了腦袋想進來幹活,不是我隨口一句話便能塞個人進去的。
府里若是缺人手,自會貼出告示,到時你去揭了告示按章程來便是。」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的銀子收回去。如今京城治安嚴明,你若真怕被人欺負,去報官便是,官府管得比王府還利索。」
說完便轉身去忙別的了,連多餘的一個眼神都沒再給沈星儀。
沈星儀站在原地,攥著那包被退回的銀子,臉上那副淒楚可憐的表情一點點碎裂開來,眼底翻湧著濃得化不開的恨意。
她一遍又一遍地回想著方才那一幕,那個她記憶中貪財如命、連廚房裡一把蔥花都要順手往家裡捎的婆子,
竟在她遞出銀子時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輕描淡寫地便將沉甸甸的銀包推了回來,還說什麼「如今京城治安嚴明」「府里按章程辦事」。
她猛地將銀包摜在地上,她不敢相信,謝扶盈那個出身卑賤的女人,竟能把偌大一座睿親王府治理得如此滴水不漏?
連一個最貪錢的婆子都不敢私下收受銀錢,這得是多嚴整的家規、多深重的手段?
她曾在這座府里做了五年的睿親王妃,那時她日日忙著爭寵鬥豔、忙著打壓虞側妃、忙著在李淵面前維持那副端莊得體的模樣。
她以為偌大一座王府,底下的人貪些小利、糊弄糊弄主子,不過是最尋常不過的事。
可如今,謝扶盈竟將那些她管不住的貪奴刁仆,馴得服服帖帖、不敢越雷池半步。
憑什麼?憑什麼那樣的女人,竟能在她曾經的位置上坐得這般穩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