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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一章 驛卒心涼

2026-08-27 01:54:15 作者: 喜安寧

  阿朵腳步一頓,轉身便折向了左前方的廚帳。

  廚帳里幾個伙頭軍正蹲在地上擇菜、劈柴,見她進來,其中一個認得她是前幾日被王太醫從雪地里救回來的那個女子,便抬頭問了句:

  「阿朵姑娘,可是餓了?」

  阿朵也不多話,目光掃過灶台上放著一個熱氣騰騰的蒸籠,快步上前,從架子上拿過一個食盒,打開台上的蒸籠,把裡面蒸好的糕點裝進食盒,轉身便走。

  伙頭軍愣了愣,追著問了句「姑娘這是給誰送去」,她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

  「給王爺。」

  便撩開帳簾出去了。

  幾個伙頭軍面面相覷,嘀咕道:

  「這姑娘莫不是摔壞了腦子了?那些胡蘿蔔草餅是蒸給戰馬吃的,她怎麼拿起就走?還說送去給王爺……」

  年長的伙頭軍搖頭:「王爺應當不會跟個傻子計較這些……」

  與此同時,驛卒已經跪在了帥帳外的沙土地上。

  他將那隻樟木箱子端端正正地放在面前,雙手捧起信件,高聲稟道:

  「北境驛道八百里加急——京城睿親王妃親筆家書及物件,奉命送達睿親王爺帳前,求見!」

  帳簾內靜了片刻,隨即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李淵的聲音從帳內傳出來,帶著壓不住的急切與歡喜:

  「快進來!」

  驛卒聞聲,心頭那塊石頭落了一半。

  他抱起箱子,低頭掀簾而入。

  帥帳里光線稍暗,正中一張鋪著獸皮的長案上攤著幾捲地圖,一盞油燈還燃著細細的火苗。

  李淵已經繞過案桌迎了過來,一身玄色窄袖戰袍,腰間束著烏金蹀躞帶,下頜的輪廓被戰事磨得更硬朗了,可那雙眼睛裡卻分明亮著一種迫不及待的、期待的光。

  

  他的目光落在驛卒懷中的箱子上,眼裡滿是笑意,連聲音都輕了幾分:

  「她可好?孩子們可好?」

  驛卒跪下來,將箱子舉過頭頂,正要回話,帳外忽然傳來一聲嬌脆的聲音——

  「王爺,阿朵來給您送晚膳了!」

  李淵正彎著腰、雙手捧過那隻樟木箱子,滿心滿眼都是那封信和箱子裡謝扶盈捎來的東西。

  聽到這一聲呼喚,他眉頭倏地一皺,嘴角那點剛剛揚起來的笑意也凝住了。

  可他到底沒有出聲呵斥,也沒有鬆口讓她進來,只是微微側過頭,朝帳簾的方向瞥了一眼,眼底閃過一絲不耐與躊躇交織的神色。

  就是這一瞬間的沉默,像一根細針,輕輕扎在跪在地上的驛卒心口上。

  他低著頭,眼角的餘光卻恰好捕捉到李淵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既沒有怒聲趕人,也沒有叫人進來,就那麼皺著眉、停著動作,像是一時竟不知該如何處置。

  驛卒的心猛地往下一沉,連呼吸都滯了半拍。

  完了。

  他心裡那個最不好的猜測,此刻像是被這一瞬的沉默給坐實了。

  若王爺當真與那女子毫無瓜葛,此刻聽到她的聲音,合該直接呵斥一句「出去」才是。

  可他沒有。

  他皺著眉,卻沒有開口。

  這「沒有開口」四個字,在驛卒聽來比任何話都重,像一盆摻了冰碴的水,把他一路抱著的那點溫熱期盼澆了個透心涼。

  可驛卒不知道的是,李淵之所以沒有呵斥阿朵,只是在猶豫到底該不該對她用酷刑!

  此刻正是他最歡喜、最期盼的時刻,手裡捧著妻子的信,他心裡漲得滿滿的都是對妻兒的思念與柔軟,偏偏被阿朵這一聲叫喚攪得掃興。

  那股被打斷的煩躁湧上來,他揚聲道:

  「本王不餓!讓她走!」

  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冷淡與不耐煩。

  帳簾外,親衛得了令,回頭對阿朵橫眉冷目地丟下一句:

  「王爺不餓!你走吧!」

  阿朵提著食盒的手僵在半空,她恨恨地跺了跺腳,轉身便負氣走了。

  帳內恢復了安靜。

  李淵已經將方才那點不快拋在了腦後,雙手小心翼翼地拆開封口的火漆,那神情比拆軍報時鄭重了十倍不止。


  他沒有注意到,跪在一旁尚未起身的驛卒,此刻正用一種摻雜著失望的目光,沉甸甸地望著他。

  李淵對驛卒輕聲道:「你先退下歇息吧。」

  驛卒抱拳行禮應是。

  李淵展開信紙,目光落在謝扶盈的筆跡上,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下看,像是怕漏了哪個筆畫似的。

  看到沈星儀交代自己為了復仇讓烏日大巫給謝扶盈下咒,投毒、換臉、拐賣管家孫兒那些事時,

  他雙目赤紅,捏著信紙的手指猛地收緊,額角的青筋跳了幾跳,胸口起伏了好幾下才把那股滔天恨意壓下去。

  看到沈星儀最終伏法、三日後問斬,他鼻子裡重重哼出一聲「該」,卻仍覺得不解氣,拳頭在案桌上狠狠砸了一下,震得地圖上的炭筆骨碌碌滾到地上。

  再往下看,看到沈星儀竟是用了烏日秘藥換臉改骨,他的目光驟然一頓,瞳孔微縮,那一瞬間,腦子裡像有什麼東西「啪」地一聲接上了。

  阿朵。

  她定也是這樣換了一張盈盈的臉!

  她是烏日王廷派來的人。

  盈盈這封信瞬間解決了為難他的難題,他心裡舒坦極了,他的盈盈就是福星!

  他繼續往下看。

  然後,他看到了嬌嬌會叫「爹爹」了。

  那一行字寫得比旁的字略大一些,像是謝扶盈寫到這裡時怕李淵沒看到特意寫大一點。

  李淵盯著那行字,眼眶猛地一熱,他想起來上一次離家時,嬌嬌還只會趴在搖籃里蹬著蓮藕似的小腿,連坐都坐不穩;

  如今竟會叫爹了。

  他的目光久久地落在信封里最後那幾張畫上,那是謝扶盈畫的素描畫。

  畫上的嬌嬌鼓著腮幫子,兩隻小手攥著一塊桂花糕,吃得滿臉都是碎屑;

  二寶騎在一隻木馬上,仰頭笑著,露出兩顆豁了的門牙;

  三寶蹲在地上逗一隻蛐蛐,眉頭微微皺著,一副專注的小大人模樣;

  四寶躺在搖籃里,手指含在嘴裡,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李淵看著看著,眼淚流得更凶了,他抬起手背胡亂地抹了一把,喉結上下滾動著,聲音沙啞地喃喃道:

  「嬌嬌胖了一些……二寶、三寶好像都長高了一截,四寶怎麼瘦了?臉上那點奶膘都沒了……」

  他的指尖輕輕拂過畫紙上謝扶盈的身影,她坐在孩子們中間,側著頭,嘴角含著一絲淺淺的笑,眉眼間那份溫柔被他盯了許久,他才低聲補了一句,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我的盈盈卻越來越美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將信紙貼在胸口,像是要隔著這薄薄的紙張,把那些畫上的人、信里的人,都摟進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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