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李淵又從懷中掏出那隻小瓷瓶,倒出五顆健康丸,一顆一顆地投入陣前最大的那兩隻水盆之中,那一眼望不到頭的瘋馬群才終於逐漸變得稀薄起來。
最後一匹瘋馬喝完解藥,搖晃著站定,濕漉漉的眼睛裡重新映出了晨光與人的影子,它茫然地打了個響鼻,甩了甩尾巴,立即被大周士兵牽走。
陣前安靜了下來。
遠處的烏日勒大軍也似乎察覺到了異樣。
他們的隊伍已經行至二里開外,為首的那些騎手勒著馬韁,不安地朝前方張望著!
沒有傳聞中火炮轟鳴的巨響,沒有將士垂死的哀嚎,甚至連地面上該有的、被馬蹄踐踏發生的震動也沒有。
他們看不到的地方,數不清的戰馬正被人牽著緩緩走向營地後方,像一群剛從河邊飲飽了水、正被馬奴們領回家的馬群。
烏日勒的隊伍開始騷動起來,有人低聲交談,有人下意識地勒緊了馬韁,那股原本高漲的士氣低迷了許多。
烏日勒騎在馬背上,眉頭擰成了一個深深的疙瘩。
按照他的原計劃,那些瘋馬此刻應該已經把大周的軍營踏成了平地,武器火炮被掀翻,營帳被踩爛,血肉模糊的殘骸鋪滿整片沙地。
可此刻卻安靜得十分詭異!
他回頭看了看身後那數萬名士兵,他們手中彎刀錚亮,眼中燃燒著掠奪與殺戮的渴望,他明白,此時若不戰,軍心與士氣便會散了。
而且李淵不會放過他,遲早會帶著他的大軍踏平驪城每一寸土地。
與其日後被清算,不如趁著眼下兵力尚足、士氣尚存,放手一搏。
烏日勒猛地一咬牙,不再猶豫,揚鞭狠狠抽在馬臀上,高聲吼道:
「全軍衝鋒!殺李淵!踏平大周軍營!」
他身後的鐵騎如潮水般湧出,喊殺聲震天動地。
而大周軍營這邊,李淵在陣前迅速調整了部署。
他騎在一匹黑鬃馬上,目光沉著而果斷,揚聲道:
「來人!把恢復神智的戰馬全部牽到營地後方拴好!火炮軍出列,推炮上膛,準備迎戰!」
士兵們聞聲而動,方才臉上那些因為瘋馬痊癒而生出的欣喜與激動,此刻被一層肅殺的戰意重新覆蓋。
所有人從救馬的仁慈狀態,利落地切換回了枕戈待旦的戰士姿態。
火銃手列隊在前,排槍齊刷刷地架起,黑洞洞的槍口指向遠處的煙塵。
火炮軍推著沉重的火炮緩緩出陣,炮手們蹲在炮身兩側,校準角度,裝填彈藥,火把已經舉在了引線旁邊,只等一聲令下。
李淵騎著高頭大馬立於陣前,他舉起手中的排槍,槍口朝天,猛地扣下扳機!
砰的一聲脆響,像是戰鼓的第一聲擂響。
他隨即高聲道:「將士們!隨本王殺!」
「殺——!!」
大周士兵的怒吼聲像一道平地炸起的驚雷,猛然蓋過了烏日大軍衝鋒的浪潮。
那聲音整齊而雄壯。
火炮被推在最前方,炮口微微抬高,瞄準了那片正在快速逼近的人影與馬蹄揚起的滾滾煙塵。
炮手們相互對視一眼,火光在引線上一舔,發出一陣嘶嘶的燃燒聲。
然後——砰!
砰砰砰!
一排黝黑的炮彈從炮膛中呼嘯而出,朝著烏日勒的陣中猛然砸去!
烏日勒正揮著彎刀沖在最前面,忽然聽到天空中傳來一陣尖銳的破空聲。
他猛地抬頭,瞳孔驟然縮緊,數不清的黑色大丸子正從天而降,越來越大,越來越近,帶著滾燙的氣流,朝著他的隊伍劈頭蓋臉地砸下來。
他的嘴唇動了動,還沒來得及說出一個字,第一顆炮彈已經落在他前方十餘丈處,轟然炸開,
泥土與碎石被掀上半空,戰馬驚嘶、人聲慘嚎,原本整齊的衝鋒陣型在那一瞬間被撕開了一道血肉模糊的口子。
更多炮彈緊隨其後,一聲接一聲地落地炸開,火光與硝煙此起彼伏地騰起來,將烏日勒的視野染成了一片渾濁的橘紅與灰黑。
他攥緊刀柄的手指在發抖,臉上滿是不甘與恐懼!
他不明白,他的十幾萬匹瘋馬,怎麼會連一具屍體都沒留下?
為什麼?為什麼李淵的大軍毫髮無傷?!
烏日勒的腦子像被一盆冰水澆透了,又像被燒紅的鐵鉗夾住,翻來覆去地絞著,卻怎麼也想不明白。
他的瘋馬戰術,是他絞盡腦汁想出來的殺招,十幾萬匹餵了瘋藥的戰馬,鐵蹄之下連城牆都能踏出裂縫,血肉之軀更是像紙片一樣不堪一擊。
他親眼見過一頭瘋馬撞碎一整排木柵欄的場面,那力道、那速度、那股不死不休的瘋狂勁頭,這世上怎麼可能有人擋得住?
可眼前這片戰場,沒有一具大周士兵的屍體,沒有一匹戰馬殘骸,甚至連他預想中該有的滿地狼藉與燒焦的炮架都看不到。
他的腦袋嗡嗡作響,耳鳴聲蓋過了周圍的喊殺聲。
可戰場不會給他想清楚的時間。
大周的火炮忽然停止了轟鳴,炮口還在冒著裊裊青煙,炮手們卻已經迅速退向兩側。
緊接著,一排排手持排槍與手銃的大周士兵齊步上前,槍口齊刷刷地指向烏日勒的方向。
然後——噠噠噠噠噠!
密集的槍聲劈頭蓋臉地砸下來。
烏日勒身邊的士兵們一個接一個地倒下,烏日勒眼睜睜看著自己引以為傲的鐵騎在彈雨中,彎刀還沒來得及揮出一記,持刀的手臂便已變得稀疏無力。
他猛地勒住馬韁,想要組織反撲,可第二波彈雨緊跟著便到了。
一顆流彈擦過他的肩甲,帶飛了一小塊鐵片,溫熱的液體順著膀臂淌下來。
他整個人被那股衝擊力帶得身子一晃,險些從馬背上摔落。
他低頭看了一眼肩上的傷口,血正順著鐵甲的縫隙往外滲,然後又抬頭望向那排槍口。
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他敗了。
敗得連自己是怎麼敗的都不知道。
槍聲漸漸稀疏下來,烏日勒終於在又一次衝鋒中,被一顆子彈擊中胸口,高大的身軀從馬背上重重跌落。
他仰面躺在地上,胸口急促地起伏了幾下,目光呆呆地望向灰濛濛的天空,口中喃喃地吐出幾個含混的字眼,
像是「為什麼」,又像是「不可能」。
然後便沒了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