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太妃頓了頓,手指輕輕捋過謝扶盈鬢邊微亂的髮絲,
「他大傭膽敢庇護與我們大周有仇的烏日泰和那巫師,又何嘗不是對我們的一種挑釁?
若他們肯乖乖把人送來,咱們大周念在兩國邦交的份上,可以不與他們計較;
可若是他們執迷不悟、非要護著那兩條毒蛇——」
惠太妃微微眯了眯眼,聲音沉了幾分,
「那這便不是咱們求他們,而是他們給了咱們一個出師的理由。大周與大傭之間,遲早要有一戰,早晚罷了。」
謝扶盈靠在惠太妃的肩窩裡,靜靜地聽完了這番話。
她緩緩彎了彎嘴角,露出一絲終於松下來的淺笑:
「母妃,是盈盈想岔了。我一想到阿淵會難受,心裡便恨自己是個累贅,若不是母妃開導,我怕是真要鑽進死胡同里出不來了。」
惠太妃聽了,眼淚又涌了上來,卻一邊哭一邊搖頭,聲音又顫又急:
「娘的盈盈最是聰慧,你也是太在乎阿淵了才會胡思亂想!說起來都怪阿淵那個禍害讓你操心了……」
她這話一出,謝扶盈可就不依了。
她猛地抬起小拳頭,輕輕地捶在惠太妃的胳膊上,臉上終於浮起了幾分羞惱的紅暈,連聲音都拔高了些許:
「娘!您胡說什麼呢?!阿淵才不是禍害!他那麼辛苦打仗,都是為了咱們……」
惠太妃被她這一捶一嗔,愣了一瞬,隨即竟破涕為笑了,拿帕子按著眼角,連聲道:
「好好好,他不是禍害,娘是禍害行了吧?」
她故意把臉一偏,做出個認罰的模樣。
謝扶盈這下更急了,伸手去拉她的袖子,又羞又急地跺了跺腳:
「娘!您又胡說!」
馬車裡那一層沉重得幾乎凝滯的氣氛,終於被這兩句鬥嘴似的嗔鬧衝散了。
兩人相視一笑,一個眼眶還紅著,一個臉頰還燙著,卻都各自收了淚。
馬車緩緩駛入王府大門時,謝扶盈扶著惠太妃的手下了車,步子雖仍有些虛浮,脊背卻已經重新挺了起來。
而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大傭皇宮中,卻遠沒有這般輕鬆的氣氛。
大傭皇帝坐於御座之上,面色陰沉地聽內侍將大周那封國書一字一句地念完。
殿中鴉雀無聲,文武百官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轉向了站在御階下方那位一身黑袍的烏日大巫。
那目光里有審視、有猜疑、也有一絲隱隱的埋怨。
大周的國書寫得措辭客氣,可字裡行間的鋒芒卻藏都藏不住:
若大傭不交出烏日大巫與烏日泰,大周將視為對大周的敵意之舉,屆時兵戎相見bu,一切後果由大傭承擔。
大傭皇帝將國書撂在案上,目光沉甸甸地落在烏日大巫身上,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冷意:
「大巫,你也聽到了。大周那位皇帝說了,若朕不交人,便要與朕開戰。你說說,朕該如何回他這封信?」
殿中靜得能聽見銅漏滴水的聲音,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烏日大巫的臉上,等著他的回答。
烏日大巫不慌不忙地走上前一步,他微微躬身,聲音沉穩:
「啟稟皇上,這封國書,以及李淵不惜舉兵攻伐烏日、如今又劍指大傭的行徑,您難道還沒看明白麼?」
他抬眼,目光徐徐掃過殿中群臣,最後落在大傭皇帝臉上,認真道:
「那睿親王妃謝扶盈,便是大周最大的軟肋。大周為了她,可以滅掉一個烏日;
為了她,大周甚至願意放下身段向您遞出國書——」
他微微一頓,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弧度,
「如此軟肋握在手中,若能用妥當了,何愁不能將大周死死摁住?」
他的話語像一顆石子投入靜水,殿中頓時泛起陣陣漣漪。
文武百官紛紛交頭接耳,目光從先前的審視與猜忌,漸漸轉為一種若有所悟的深沉。
片刻之後,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臣率先出列,拱手道:
「皇上,老臣以為,這巫師所言不無道理。大周既以那王妃為命脈,我們便以此為籌碼,何不假意答應交人,卻讓大周先將他們那些神兵利器的圖紙與成品一併送來?
還有那信中提到的靈丹妙藥,既能治病的,想必也珍貴得很,一併拿來也不算過分。」
他的話音未落,另一位年輕的朝臣便緊跟著邁出一步:
「皇上,臣附議!況且這巫師不是精通換臉之術麼?屆時咱們只需照著他的模樣,換一個假的巫師交出去,
真身仍留在咱們大傭,那大周的軟肋便始終捏在咱們手中,諒他們也不敢輕舉妄動,我們大傭可不是烏日那般小國。」
朝堂上的氣氛像是被點燃了一般,又有幾位官員先後出列,你一言我一語地補充著:
「皇上,這可是千載難逢的良機啊!先前咱們發給大奉與高盧的結盟國書遲遲沒有回應,若將咱們手上這副籌碼亮出來,
告訴他們大周王妃的性命捏在咱們手裡,他們還不得求著來與咱們結盟?」
「正是!有了這等底牌,大奉與高盧再不會坐視不理,屆時三國聯手,大周便是再強,也雙拳難敵四手!」
大傭皇帝坐在御座上,聽著下方七嘴八舌的獻策聲,臉上那層凝重的陰雲終於一寸一寸地散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縷帶著算計與快意的笑意。
他抬起手,輕輕捋了捋鬍鬚,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志在必得的從容:
「擬國書——告訴大周,朕願意交出烏日泰與那巫師。但前提是:一,送一個李淵的孩子來大傭為質子;
二,將那種能治百病的靈丹妙藥獻上;三,將他們所有火器圖紙及成品一併送來。」
他說罷,抬眼掃了一圈滿殿的朝臣,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幾分,
「待這些東西都到了朕手上,朕便把他們想要的人送給他們。屆時,真真假假,還不是由咱們說了算?」
他的話音一落,滿殿文武百官齊齊躬身,聲音整齊而洪亮:
「陛下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