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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再次分化

2026-08-15 02:03:39 作者: 山有茫庭

  醫院的走廊靜悄悄的。

  張雯秀穿著七八年前買的舊衣服,因為裴鳴一次又一次闖禍,面容急速衰老,可即便如此,關鍵時刻她仍能像憤怒的母獸似的擋在裴鳴面前。

  張雯秀真的不知道嗎?或許是知道的,但這輩子的盼頭不就是有個Alpha兒子嗎?這是堪比信仰的東西,張雯秀願意付出一切。

  她仰頭看著裴霧,這個孩子不知何時長成了人人歆羨的優秀模樣,完全不像她生的。

  「小霧……」

  裴霧看過來:「醫藥費我會出。」

  裴珍還在病房躺著,Alpha協會也會報銷一部分,所以裴霧懶得計較這些。

  「謝、謝謝。」張雯秀啞聲說了句,眼淚就開始「啪嗒啪嗒」掉落。

  裴霧察覺到事情沒那麼簡單。

  張雯秀隨之說道:「小霧,小鳴借的那輛車,撞毀了,對方要四十萬,我們哪兒有四十萬吶。」

  裴霧:「我就有嗎?」

  張雯秀不說話,眼淚更洶湧了,等不到裴霧的回答,她哽咽著:「可你是家裡最有出息的,你是小鳴的哥哥啊。」

  裴霧腦子裡「嗡」一聲,這話他從小到大聽了無數遍,許是最近心情一直不好,唯獨此刻的尤為刺耳。

  長久的對峙後,裴霧說:「這四十萬跟我沒關係,你們自己想辦法,將裴鳴教成這樣,今天有人兜底,明天他就還敢,實在不行你們把房子賣了。」

  張雯秀愕然抬頭:「房子賣了我跟你爸怎麼養老?」

  裴霧:「那就讓裴鳴蹲監.獄。」

  「不行!這絕對不行!」張雯秀雷雨滂沱,「小霧,你想想辦法,你如今這麼厲害,你肯定有辦法!實在不行你跟你老闆借一下,你老闆開著幾千萬的車,四十萬肯定不當回事的。」

  這句話不知哪個字眼刺到了裴霧,他神色越發凜冽:「絕不。」

  裴霧能容忍這家人想方設法從他這裡套錢,但是涉及路席聞,絕對不行!

  裴霧的態度過於乾脆,讓張雯秀找不到一點可突破的點,眼看著懷柔政策不起效,她的眼中迸發出凶意,又成了不顧一切維護的裴鳴的母獸,朝著裴霧齜牙,「裴霧,我是你媽!我給了你一條命!」

  

  「所以呢?」裴霧問道。

  望著張雯秀猙獰的面容,裴霧心頭某塊壓了十多年的巨石忽然鬆動了一下,他平靜過頭地問道:「給我的命,你難道就沒收回去過嗎?」

  張雯秀沒懂這句話的意思。

  她茫然的模樣跟記憶里的某一幀完美重疊。

  那時他們生活在小鎮上,醫院設備並不完善,頭頂的燈泡發出慘白微弱的光,兒時的裴霧正在輸液,身上很冷,他下意識想往被子裡鑽,卻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窒息。

  大腦本就混沌著,分不清遮住口鼻的到底是什麼,裴霧以為是病情忽然加重,不然為什麼睜眼了,世界還是黑的。

  肺泡中的氧氣很快被擠壓乾淨,他本能掙扎,雙腳用力蹬踹著床單,死亡的感覺越來越濃烈,或許是老天都看他痛苦,想要收了他。

  而人在死前,是會下意識眷戀那個帶他來到這個世上的人。

  裴霧喚道:「媽媽……」

  這聲很低,傳不出去,裴霧想著張雯秀再也聽不見了。

  可壓在臉上的力道倏然一輕,緊跟著氧氣從口鼻洶湧倒灌,他大口大口呼吸著,胸腔里都發出了鳴音,眼前的黑霧散去,醫院發黃老舊的天花板逐漸映入眼帘。

  裴霧扭頭,看到了坐在旁邊,失魂落魄的張雯秀。

  「你當時是想捂死我吧?」裴霧問道。

  張雯秀猝然瞪大眼睛,前所未有的恐懼撕裂開她的瞳孔,血絲根根密布,她看著裴霧,如同在看一個怪物,有那麼幾秒鐘她甚至連呼吸都停了,就那麼伸長脖子,好像要把裴霧瞪死一樣。

  「你當時昏迷著啊……」張雯秀喃喃。

  還真是啊,裴霧心想。

  兒時的夢魘終於以現實姿態重重敲擊他的大腦,你看,原來那些年為張雯秀找的一切理由都是假的,一遍遍給自己洗腦那是個噩夢,在深夜滿身是汗驚醒時,裴霧只能告訴自己不去想,媽媽是愛他的。

  裴霧再也按耐不住,他喉頭很澀地滑動了一下,然後一把抓住張雯秀的手腕。


  張雯秀如同被惡鬼索命般,猛地驚顫,第一時間想甩開裴霧的手,裴霧沒給她機會,逼近質問:「為什麼當時不弄死我呢?」

  張雯秀被逼瘋了。

  「你以為我不想嗎?!」張雯秀面部肌肉顫動誇張,像是恨不能將這些年的怨恨全部砸在裴霧身上,這樣她就能輕鬆了,「你是個索命的!討債的!家底就那麼點,全被你掏空了!你知道親戚鄰里怎麼笑話我嗎?就這樣你還不放過我,你跟鬼一樣喊著『媽媽』,我突然……」張雯秀哽咽,「我突然就心軟了。」

  「裴霧。」張雯秀說:「我恨你啊。」

  裴霧緩緩鬆開張雯秀,像是站不穩,踉蹌著後退了兩步,他臉色煞白,瞳孔都有點失焦,心臟跳得很劇烈,撕裂的疼痛在頃刻間爆發,裴霧感受著從喉間上涌的血腥氣,卻沒在張雯秀面前表露出分毫,他緩慢轉過身,順著安全通道,一步步走出醫院。

  一路上裴霧都跟夢遊一樣,渾渾噩噩,明明羽翼早已豐滿,此刻他卻想找一個避風港灣,直到冰冷的細雨撲在臉上,裴霧抬起頭,稍微清醒了些。

  望著漆黑的天幕,任由渾身被打濕。

  片刻後,裴霧扯出一個蒼白的笑。

  還好,都說清楚了。

  車速很慢,裴霧的理智死死拽住某些即將失控的東西,安全開回雲鷺灣。

  一進門,他就脫力地滑坐在地板上,裴霧先是揉了揉頭,然後揉了揉胸口,最後又去夠後脖頸,短短几下就給脖頸處光潔的皮膚撓出了血痕。

  裴霧掙扎著站起來,去摸手機,結果不在口袋裡,他想著可能是滑落在車上了,裴霧眼睫緩慢地眨了眨,最後也沒去找,而是抓著扶手搖晃上樓。

  先沖個澡,裴霧的意識像是卡殼的機器,運轉緩慢,什麼都霧蒙蒙的,隔著一層,然後再去拿手機,給路席聞打電話,裴霧終於碰到了浴室的門把手,他瞥見路席聞早上離開時放在床上的家居外套,驚覺自己竟然來到了路席聞的房間。

  裴霧艱難呼吸,他剛向床邊走了一步,胸口就像被人重重一錘砸來,裴霧忍不住悶哼躬身,天旋地轉的同時,後脖頸壓抑許久的低熱疼痛兇狠殘暴地從裡面破開一個口。

  裴霧疼得眼瞳徹底失焦,臉色幾乎與死人差不多。

  幾秒鐘後,他跪在地上,下意識往後頸摸去。

  不是錯覺,原本平坦的脖頸左側炸開了一個花苞狀的東西,摸上去鼓脹、滾.燙,上面的血管在用力跳動,每一下都如同千萬根針從其中扎入,刺穿腦髓。

  似乎還有什麼東西要出來,裴霧全身濕透,他的頭抵在地板上,一隻手背上青筋暴起,用力錘打地面。

  怎麼會這麼疼……

  視網膜都像被這股越發濃烈的熾熱烤乾了,裴霧眼前白茫茫的,最後一次快速而劇烈的跳動,讓裴霧忍不住仰頭低吼,而一股濃郁的香氣終於從他體內破開,傾瀉而出。

  裴霧迎來了又一次分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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