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局長以為賀凜是義憤,嘆了一口氣:
「這群人一看就是老油條了....
那群孩子不能說話,這么小估摸著也不識字。
而抓現行的人販子,量刑沒有那麼重,很難到死刑的....」
賀凜沒有接話。
他筆直的站在院子裡,今晚的月光格外的皎潔。
借著潔白如雪的月光,他的視線緩緩掃過這間看似雜亂普通的院子,耳邊迴響起昨晚幾個人販子吃飯時那句輕飄飄的話:
「別整死了還得找地方埋,住著不晦氣嗎?」
目光最後落在了距離正房最遠,院子牆角的那片空地上。
粗略一看,像是和院子裡其他的地方沒有不同。
只是,雜草比別處要茂盛一點。
賀凜沒有開口,只是冷漠的看著不停呻吟的幾個人販子被公安粗暴的押了出去。
絲毫不管他們有些人的腿是不是能走路,連拉帶踹,絲毫不手軟。
周圍的人就像是沒看見一樣,該幹嘛幹嘛。
等人販子都被押了出去,院子裡只剩下自己人、周局和幾個留下來收尾的公安。
賀凜朝著院子牆角處走了過去,蹲下身,伸手在那片雜草叢生的地上按了按,抬頭:
「去找幾把鐵鍬來,從這兒往下挖。」
周局看著賀凜的動作,像是想到什麼,臉色陰沉得可怖。
朝周圍的公安點了點頭。
很快就有幾個公安拿了鐵鍬過來,賀凜接過一把,抄起來就開始挖。
鐵鍬入土的聲音沉悶而短促,隨著一鍬一鍬的泥土被翻到一邊。
院子裡不自覺的安靜下來。
都是干公安的,就算一開始沒有反應過來,可現在該明白的也是都明白過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看向了這邊。
噔~
幾人挖了約莫有一尺多深的時候,賀凜的鐵鍬突然碰到了硬物,發出一聲悶響。
「挖到了....」
眾人的目光瞬間都看了過來。
賀凜伸手把鐵鍬放到一邊,跪在地上,彎下腰,伸手慢慢撥開表面的浮土。
露出來的是一截細小而蒼白的骨頭,在泥土中斜斜的露了出來。
周圍原本粗重的喘息聲都好像沒了,院子裡一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周局和幾個手上有鐵鍬的公安全都愣住了。
眼睛直直地盯著那截在月光下泛著慘白微光的骨頭,喉結上下滾動,嘴唇顫了顫,卻一聲都吭不出來。
賀凜沒有停手,他跪在泥里,雙手小心地、一點一點地拂開周圍的泥土。
隨著泥土逐漸被清理到一邊,一具瘦小的骸骨慢慢的顯露出來。
小小的身體蜷縮著,四肢以一種不正常的姿態彎曲....
賀凜把外套脫下,墊在地上,雙手輕輕的把他抱了出來。
「唔~」
當整具骸骨被完全清理出來的那一刻,站在一旁的年輕公安猛地別過頭,喉間溢出一絲悶哼,抬起手背狠狠擦了一把眼睛。
另一個年紀大一點的公安蹲下身,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把鐵鍬往旁邊一放,也跪了下來。
跟著賀凜的動作,伸出手開始往旁邊的泥土裡扒去。
沒過多久,一道沙啞的幾乎聽不清的聲音響起:
「這邊還有。」
幾個人都陸陸續續圍了過去,沒有人再說話,都蹲下身,用手扒拉起來。
指甲縫裡嵌滿了泥土,手指被劃傷也沒有人在意。
只是沉默著、小心翼翼地一捧一捧的挖。
三具屍骨。
每一具都瘦小得讓人不敢多看一眼。
有的手臂殘缺、有的指骨缺失,還有一個腿骨以一種不可能的角度扭曲著。
那些被活生生弄斷,再任其長歪的痕跡。
那些正常生長,卻突然戛然而止的骨骼。
這一具具骸骨,即便死去多時,也依然清晰的在向注視著他們的人。
控訴他們生前遭受的折磨。
院子裡的人,無論是賀凜、周局,還是公安乘警,全都紅著眼站在那裡。
有人把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有人別過頭去,肩膀微微顫動。
沒有人說話,只有逐漸加重的呼吸。
賀凜站起身,看著躺在他衣服上的孩子,指尖顫抖,聲音沉穩卻帶著一股掩飾不住的冷意:
「周局,麻煩您安排人找相機,拍照留證。」
周大柱點了點頭,聲音有些發啞:
「我來安排。」
他也是從前線退下來的,殺過人,見過的屍體數不勝數。
可現在.....
他脫下了身上的警服,輕輕地地蓋在那三具瘦小的骸骨上。
洗得有些泛白軍綠色的公安制服在月光下,溫柔的抱住了他們。
賀凜看著周局,等他站起身,抬手認真的敬了一禮:
「周局,我們明天下午就要按規定返程了,剩下的事情就拜託給您了。
明天一早,我會去分局把筆錄流程走完。」
跟在賀凜身邊的四個乘警,跟著敬禮。
看著周局的目光里有信任,也有懇求。
「請放心,我會送他們去該去的地方的。」
周大柱抬手,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
一口咬定他們只是拐孩子,沒有傷過人。
說那些孩子身上的傷是天生的、自己摔的、生病的,就是跟他們幾個沒有關係。
受傷的中年男人和瘦高個,還在不停地呻吟。
一邊矢口否認任何罪名,一邊要去醫院。
負責審問的公安絲毫不顧及他們疼得渾身抽抽的樣子,只一板一眼的問著。
間或換著人出去在門口站著,對門內的哀嚎視若罔聞。
循環往復。
這些人像是知道,承認了會有什麼後果,一個個牙咬的緊緊的。
凌晨,那些在小院收尾的人陸續返回。
負責審訊的公安也聽說了小院裡面的骸骨,看著那幾個人販子的眼神突然就變得更加冷靜了。
讓其他同事繼續審問,他則是去了暗房,幫著把照片洗了出來。
拿著照片就去了那五個人里,唯一的女人那裡。
良久......
他拿著照片和厚厚的一沓筆錄走了出來。
身後的審訊室里,那個女人整個人癱在審訊椅上,麻木的看著頭頂昏黃的燈光。
勾著嘴角。
眼裡沒有害怕,只有解脫....
安排人按照女人所說的地方去取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