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玉卿到底是吃了那個雞蛋,只是一邊吃,一邊掉眼淚。
玉卿又哭了?
宋玉卿不是個愛哭的人,前世,他只哭了兩次,一次是她不願娶他為夫,一次是她要將他趕出家門。
這輩子怎麼變得這麼愛哭了?
看見宋玉卿的眼淚,姜念之的心緒有些複雜,她遞了塊帕子過去。
她前世有數個男人,宋玉卿跟在她身邊的時間是最久的。
姜家是耕讀之家,除去曾祖母做過小官,其餘的人都沒有功名,平日裡抄書種地,勉強餬口。
在姜家,宋玉卿跟著她過了不少苦日子,一直任勞任怨,伺候得殷勤妥帖,滿心牽掛著她。
三夫四侍,正夫平夫側夫,貴侍良侍小侍賤侍。
前世她想著,雖然宋玉卿是個孤兒,出身不好,不配當她的夫,但當個良侍還是綽綽有餘的。
她曾經發誓,會對他好的。
偏偏發生了那件事……如果沒有發生那件事,她是萬萬不會將他趕走的。
姜念之低頭扒飯,碗裡的米,雖然叫白米,卻是往年的陳米,只比糙米好上一些,口感粗糲。
幸好野菜清爽可口,伴著野菜,姜念之勉強吃完了飯。
途中她看了眼宋玉卿,他吃得很香,想來是餓極了。
姜念之心想,等進了城,要換些好米回家。
她能吃苦,可不能一直吃苦,也不能吃沒有必要的苦。
吃了飯,姜念之馬不停蹄地開始抄書。
她沒忘記自己還要靠抄書湊齊去集英書院的束脩。
她接的活是抄兒童識字的書籍,一卷七十文,接了十五卷,只給了十天時間。
一兩五分銀子,放在前世,她是看不上這點少得可憐的錢的。
但對於現在的她來說,即使只是一文錢掉在地上,也值她屈膝撿起。
十天,咬咬牙還是能如期上交的。
她原本已經抄寫了四日,不料中途病了三天,還有三日,就要把抄好的書交到書齋去。
但剩下的最少還要五日才能抄完。
前世她緊趕慢趕,也沒交上。
不過這輩子她有信心按時完成任務。
現在她寫字的速度比前世快了一些,加上前世去到集英書院後,她為了顯示自己異於常人,苦練左手寫字,練得久了,左手寫的字竟只比右手差了一點。
集英書院是文州府最好的書院,她的同窗雖有家境貧寒的,但總有那麼幾人家世顯赫,一個個衣著華麗、出手闊綽。
她沒有什麼優點,只比常人聰明上一些,但在集英書院,聰明的遍地都是,她的對手謝靈玉更是生而穎悟、靈慧絕群。
時間久了,她不免生出卑怯之心,為了轉移注意力,讀書之餘,她開始用左手練字。
聰明人雖多,能用左手寫字的人卻少,她練左手,一是為了顯示自己的不凡,滿足虛榮心,二也是為了磨一磨她那被山長評價為「十分浮躁」的心性。
最後,她練好了左手寫字,不僅磨了性子,就連思維也更敏捷了些。
她能左手寫字,做抄書這種重複的活計時,也能左右手一起寫字。
她將空白的書冊攤在桌子上,取來兩隻筆,讓宋玉卿在旁邊磨墨,自己左右手同時開工。
燭火搖曳,滿室昏黃,姜念之全神貫注,一時屋裡只剩下唰唰抄書的聲音。
偶爾有幾隻飛蛾去撲油燈,蚊子也嗡嗡叫,所幸今年天氣轉涼得快,蚊子不多,宋玉卿拿艾草將屋裡四處熏了一遍,蚊子便消停了。
姜念之不知疲倦,一連抄了許久,到了夜半時分,宋玉卿心疼地說,「妻主,夜已深了,歇息吧。」
姜念之搖搖頭,「我這一病病了好幾天,不能再耽誤時間,今天得多抄一些。」
抄書的錢不多,但她既然應了這差事,就不會背信棄諾。
她們這樣一無所有的人家,總會把名譽看得格外重。
上一世沒能將那些書抄完,是她的遺憾之一,齋主是個好人,沒有多說什麼,但她一直心有芥蒂。
「你困了?去睡吧,不必等我了。」
宋玉卿輕輕搖頭,「我不累。」
姜念之繼續抄書。
直到星子滿天,已至四更,她才停下。
她放了筆,將桌上攤開的書卷一一收好,才發現宋玉卿還站在一邊。
他耳尖微紅,支支吾吾地問:「妻主,我成了你的未婚夫,與之前大不相同了,那我今夜睡哪……」
姜家不大,姜念之的房間是最寬敞的,薑母姜安禾將宋玉卿帶回來後,便在姜念之房中依著牆角用磚石隔出一方小間,搬了床榻被褥進來。
十幾年來,宋玉卿一直住在這,夜裡伺候姜念之喝水、添被,冬天則守著炭盆添炭、攏火,不讓她凍著。
宋玉卿一直知道,自己雖有童養夫之名,但到底算不得正經的夫郎,只能住在隔間。
如今他成了她的未婚夫,是不是就能和以前不一樣了?
「自然是回你的房間。」
姜念之喝了一口溫水,說:「我們還未成親,是不能同床共枕的。」
「這是禮數,即使你沒有家人,我也不能輕薄於你。」
聽了禮數二字,宋玉卿這才高興起來,薑母從前說過,他是最守規矩的,所以即使外面有男人想嫁給姜念之,她也只認他當她的女婿。
妻主不是不想睡他,而是把他當成真正的夫郎對待。
宋玉卿高高興興地從外間取了水來,讓姜念之洗漱。
待姜念之洗漱完,他取來一隻銅盤、一隻蠟燭和幾根銀針,問姜念之,「妻主今日要睡幾個時辰?」
「三個時辰。」
宋玉卿把蠟燭放在銅盤裡,在蠟燭下方插入銀針,然後點燃了蠟燭。
三個時辰後,蠟燭燃到銀針的位置,銀針沒有支撐,便會落在銅盤裡,發出聲響將人驚醒。
姜家祖上都是讀書人,偶有要緊的事不能誤了時辰,便用此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