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四周已經圍滿了人,屋裡的人即使是插翅也難飛。
沈微被差役帶著往姜念之處去,她走在路上,感受著那些打量的目光落在身上,覺得有些屈辱。
她這個樣子,好像一個犯人。
轉過街角,沈微被帶進一棟小樓,上了閣樓,閣樓上視野極佳,能俯瞰沈家,將周邊的所有要道盡收眼底。
姜念之坐在窗邊,姿勢隨意,一副閒適的模樣。
沈微屈膝,「參見姜尚書。」
她的目光落在姜念之臉上,忍不住感慨,多年輕啊。
她也是難得的少年英才。
憑什麼一個坐,一個跪?
家族大業轉瞬成空。
終究是時運不濟,讓她遇上了姜念之。
她不是輸給了姜念之,而是輸給了姜念之背後的朝廷,朝廷的百萬大軍壓過來,縱使沈家富可敵國也會化為齏粉。
「你來找我,想做什麼?」姜念之問。
「我是來向大人投誠的。」沈微低下頭,「我願獻上沈家的全部舊帳,補繳歷年透漏的稅額,將世仆盡數放歸。」
「另外,再獻上沈家的半副身家給您,請大人對沈家從輕發落。」
姜念之嗤笑一聲:「通寇殺民、偷漏海稅,本就是抄家的罪過,你如何給我一半身家?」
沈微看著她,「官府從沈家抄了多少東西,難道不是您說了算?」
有帳冊在手,有她這個沈家家主配合,姜念之想從中貪墨一些東西實在是太容易了。
她覺得,姜念之會動心。
姜念之當真是什麼清正廉明、大公無私的好官嗎?
她和她不過是一類人,如果姜念之坐在她的位置上,為了家族利益只會比她做得更過火。
退一萬步來說,姜念之至少是個貪功的人。
沈微蠱惑道:「沈家這些年來在浙東積累的人脈,我願一併獻給大人。」
「獻給我?大廈將傾,樹倒猢猻散,誰願意再和沈家扯上關係,你憑什麼說,把她們給我?」
「大人,沈家向來靠威逼利誘收服人心,利誘只是其次,威逼才是我的拿手好戲,我手裡不知攥著她們多少把柄。」
「只要您願意答應我的請求,我願意把這些把柄都交給您,從此以後您會在浙東暢通無阻。」
「除此之外,沈家的船隊也將是您的。」
「不要。」姜念之說。
「為什麼?」沈微有些驚訝。
「髒。」
髒?閣樓里只有她和姜念之兩個人,為什麼還說得這麼大義凜然?
「帳冊存放的位置只有我知道,除此之外,沈家還藏了不少銀子在山裡……」沈微意有所指。
姜念之面色一寒:「沈家主,請你弄清事實,現在是你求我。」
沈家人不過是她案板上的魚肉,她隨時可以對她們舉起屠刀,這些東西,只要她想知道,就一定能知道。
兩人久久對視,最後沈微移開視線,無奈地笑了笑,「姜大人真是一心為國。」
「我會交代我所知道的一切。」
她把沈家的私港數目、位置,走私貨物的規模,偷漏海稅的世族名單都說了出來,事無巨細,甚至把幾個與她們合作的江南世家也一併報了出來。
「真是詳盡。」記憶力也不錯。
沈微客氣地笑,「我們做生意的,怎麼能不把帳記清呢?」
她見姜念之的面色仍舊像先前平靜,心知姜念之似乎不太滿意,「姜大人,您還需要什麼?」
姜念之說:「我在海盜的老巢里搜到一本冊子,是寧紹的海防圖冊,你說,這是誰給她們的?」
沈微心領神會,「自然是巡撫。」
姜念之驚訝道:「巡撫乃是二品大員,你怎麼能空口白牙污衊她?」
「我有證據。」沈微說,「去年冬天,巡撫收了沈家的一千兩黃金,其它私相授受之事也不少,帳本上都記著。」
巡撫還真的做過幾件不怎麼幹淨的事,當初她能坐上巡撫的位置,沈家還出過一分力,這麼多年來,雙方手裡都握著對方的把柄,互相制衡,各取所需。
她把巡撫的把柄拿出來,巡撫知道後一定會對付沈家,可沈家已是籠中囚徒,再差也差不到哪裡去了。
「我願意寫下檢舉的書信。」
姜念之遞了紙筆過去,沈微寫了整整兩頁,簽字畫押後,交給了姜念之。
「不錯。」姜念之問,「你想要什麼?」
沈微斟酌著說:「沈微自知罪該萬死,不敢求大人饒恕。但家中大半族人被我蒙蔽,並不知情,那些在外為官、求學的族人也十分無辜,請姜尚書高抬貴手,饒了她們的性命。」
「除了本家,沈氏還有一些早已沒落的遠系旁支,平時沒多少來往。」
每一個家族,人少時,姐妹之間互相幫扶,等人一多,勢必分出主支旁支來,最得意的永遠是主支,那些遠系旁支分不到多少錢財、屋宅,漸漸地就遷了出去,很少與本家來往。
但畢竟同出一家,有著共同的先祖,無論貧富,她們都是同一棵樹上結的果。
沈氏的旁支族人大多老老實實種地,偶爾會因沈這個姓氏,在外面得人高看幾分,倘若她們實在找不到活計,本家的人知道了,會把她們安排進鋪子裡打雜。
這些人到沈家作客,本家的人都會客客氣氣接待,讓她們坐下喝喝茶,一起論論祖宗,過後拿出些銀錢、糧食讓她們帶回家去。
通寇殺民之事可大可小,可抄家可夷族,她怕姜念之因為本家與旁支的這點聯繫遷怒旁支,更怕沈家後繼無人。
本家沒了,旁支就是沈家新的希望。
「若沒參與過,自當饒恕。」姜念之說。
她將沈家人等盡數關押,審問過後,往京城發了一封奏疏。
五日後,聖旨下來了。
首惡沈微梟首海濱示眾,一眾主犯斬首,知情者俱斬,沈氏有官職在身者,本家革除功名、永不錄用,旁支貶官,其餘發配邊疆充作苦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