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來了……」
昭寧虛弱的聲音響起，嗓音沙啞，猶如風中殘燭，搖搖欲墜，仿佛隨時都可能熄滅。
但她沒有轉過身，依舊一動不動地躺著，說完便沒了動靜。
換成旁人，還得罵她一句「放肆！竟敢如此對朕回話？」
但帝王卻沒有生氣。
見她每次都這樣能這般敷衍回應，但好歹也是開口了，帝王便放心了。
但下一刻，帝王看著她瘦弱的背影，不禁嘆了口氣，心中泛起一陣苦澀，喃喃道：「昭寧，你還是不願看朕一眼？」
帝王等了片刻，昭寧依舊沒有回應，雖然他已習以為常，但心中還是有些失落。
他輕輕搖了搖頭，自言自語道：「罷了…你不願…便不願吧……
只要你還願意吃東西，朕便放心了。
朕今日，是想讓你見個人，朕覺得…你會想見她的。」
見昭寧大長公主依舊沒有反應，闔眸假寐，呼吸淺弱綿長，帝王伸出手撫了撫她的青絲。
如今她才四十有三，便已生出了許多白髮，比他這個年過半百的人看著還要蒼老許多。
「昭寧，你不是最愛美的嗎？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黑髮盡白。
不僅自己受罪，連帶著關心你的人也跟著受罪。」
昭寧大長公主開了口，聲音沙啞不堪，「那陛下幫表妹都剪了吧…剪了便看不見了……」
「你……」帝王被這話給噎得不輕。
但他已經不是第一次這樣，被她氣到了，很快便平復了情緒。
不跟她一般見識，她腦子有疾。
最愛讓自己的脖子吊在房樑上，用白綾盪鞦韆，偷侍衛的劍割脖子，撞牆練鐵頭功。
還愛跳湖，喝一肚子湖水，沉到裡面當水鬼。
又或是去膳房拿刀，把手腕當磨刀石，來回磨。
諸如此類，她的花樣層出不窮，讓人頭疼不已。
和她這個腦子有疾的人計較，得折壽。
帝王還不願意，在這個年紀便同她在黃泉路上走一走，過一過那奈何橋。
帝王沒回答她，關於剪頭髮的事。
他實在不願，再同現在這個狀態的她，說一句話。
左右都是那些回答，他不想聽。
帝王深呼吸了一口氣，把今日的來意說了出來，
「昭寧，當初的事，是朕錯了。
是朕信了那外室的讒言，氣昏了頭，真以為那早夭的孩子是你的，還入了皇陵。
是朕沒有再派人，好好查一查事情的真相，讓那孩子受了很多委屈與苦頭。
如今朕找到她了，你不想見朕，難道連她也不願意見嗎？
她與你含笑的眉眼，一模一樣，你當真不願見她一眼？」
帝王說完這句後，便不再說話。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身上，想要看她的反應。
昭寧大長公主終於睜開了眼睛，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隨即又再次閉上了眼睛，
「陛下…表妹如今已是枯木之人，陛下又何必為了哄表妹開心，撒這樣的謊呢？
那孩子是從表妹肚子裡生出來的，表妹怎麼會不知道真假？」
「昭寧！朕何時騙過你？
那外室都能做出那樣的事，許是她就是想要那孩子活著，一生不得安寧呢？！
許是她就是想看見，那孩子過得不好。見了你，還很恨你的樣子呢？」帝王不悅，冷聲說道，
「你不信朕，那你自己看吧！」
許是帝王說中了，昭寧大長公主心裡的痛處。
只見她很激動地撐著床榻，想要坐起來，嘴裡還念叨著，「你若騙我，我立馬就死給你看！」
昭寧大長公主方才吃了些粥的，她還是有點力氣的。
近幾年來，她是想死又不想死的。
她想死了，下去陪自己那可憐的孩子。
可她又不想死，怕下去見到那孩子。
怕那孩子會怪她沒用，都沒能保護好她，害得她連一天大煜的風景都沒看到。
可今日卻聽見了，那孩子沒死的消息……
那她這些年折磨自己，又是為了什麼……
昭寧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
若她不如此，她只覺得自己撐不到今日，更對不起那個可憐的孩子。
帝王見她動了，伸手把她扶起身，把軟墊墊在她身後，給她蓋好被子。
他是帝王，連皇后都沒享受過這般待遇，他所有的溫柔都給了這個表妹。
這也是五年裡，帝王第一次見到昭寧的正臉。
曾經傾國傾城的容貌，早已不復存在。
取而代之的，是一張慘白的臉，消瘦憔悴，依稀還能看到骨頭的臉頰。
五年前，在脖子上觸目驚心的劍痕。
早已在太醫的玉骨冰肌膏下，消失不見。
但卻給帝王心裡，留下了揮之不去的陰影。
那年，他親眼看著昭寧拔了侍衛的佩劍，抵在自己的脖子上，白皙的皮膚被鋒利的劍刃割破，留下了一道血痕。
好在公主府是有暗衛的，若不是他們在暗處出手，那劍若是再深幾分，人便沒了。
帝王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
她的臉與姑母極為相似，他總是害怕她會傷了自己的臉。
當年，他是很生氣的，昭寧給這副身子上帶了傷疤。
帝王抬起手，想要摸摸她的臉，最後卻又放下了，嘴說了兩個字，「瘦了。」
「陛下，你說的人呢？」昭寧急切地問道。
帝王聞言，微微一笑。
她的性子，倒是沒變多少，還是這麼著急。
「安禾，過來見你母親。」帝王轉頭看向屏風。
昭寧大長公主順著帝王的目光看去。
只見，屏風後面有個女子，身材窈窕，下巴尖尖，走起路來搖曳生姿。
只看輪廓便知，是個美人。
影子還真有幾分，她當年的神韻。
只是少了些禮儀教養，步子有些大。
想起帝王方才說的，這孩子在外吃了不少苦，昭寧心裡不禁湧起一陣酸澀。
隨著女子從屏風後面走出來，昭寧其實是看不清的。
她的眼睛，早已在早年間哭得，看東西變得模糊不清。
只能隱隱約約地看到女子的輪廓，素色的衣裙，梳著簡單的髮髻，烏黑的長髮垂在身後，長髮及腰。
只能看清臉龐的大致輪廓，但五官卻看不清。
但僅憑這些，就足以讓昭寧激動不已。
但沒有見到真面目，她無法確定說是不是帝王找人來騙她的。
她顫抖著聲音，朝女子的方向伸出手，朝她喊道：「過來，讓我看看你的臉。」
隨著葉安禾的靠近，昭寧逐漸看清了她的容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