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點的時候,蘇藍覺得自己快散架了。
腰酸背痛,眼睛幹得發澀,耳朵里除了機器轟鳴啥也聽不見。
腳腫得跟饅頭似的,手指被紗線磨得通紅,胳膊肩膀沉得抬不起來。
她像個生鏽的機器人,大腦發指令到四肢都得延遲三秒。
我的老天爺……這真不是人幹的活兒!
穿越前她也卷,但那是在電腦前動腦子。
哪見過這種純體力加精神高度集中的雙重打擊?
這噪音簡直是精神污染,那破紗線比最難搞的客戶還折磨人!
她才幹了半天,就已經被掏空。
那些女工,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就在這轟鳴和棉絮里,重複這些精細又繁重的動作,一站八小時!
不行,絕對不行。
蘇藍心裡警鈴大作。擋車工這活兒,但也太苦太傷身了。
噪音、棉塵、長期站立高度緊張……不是長久之計。
得想法子換個崗。
但這念頭剛冒頭就被她按下去。
謀定而後動。
首要任務是活下來,站穩腳跟。
然後才能慢慢觀察找機會。
下班鈴響的時候,蘇藍覺得那是天籟之音。
孫玉芳檢查完機器,摘下手套,看了眼快虛脫的蘇藍,臉色依舊嚴肅,但語氣緩了那麼一絲絲:
「第一天都這樣。回去熱水泡泡手腳。明天早點來,先把這片地掃了。」
說完轉身就走。
蘇藍拖著不是自己的身子,跟著人流挪出車間。
外面空氣雖然渾濁,但比車間裡的轟鳴棉絮強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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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往家蹭,每走一步肌肉都在慘叫。
剛到樓道口,就看見鄧桂香倚在門框邊張望。
一見到她人影,眼睛「唰」地亮了,幾步迎上來。
「回來了回來了!」鄧桂香聲音里壓不住的喜氣,目光粘在蘇藍那身嶄新工裝上。
上下打量,嘴角越咧越大,「哎喲,看看!這工裝一穿,真精神!跟我當年剛進廠時一模一樣!」
她伸手幫蘇藍撣了撣肩膀上幾乎看不見的棉絮,動作輕柔,眼神里交織著回憶和欣慰。
蘇藍扯了扯嘴角,笑容有點略微僵硬,最後只露出個沒力氣的表情,聲音蔫蔫的:「媽……」
鄧桂香這才仔細看她臉,哎呀一聲心疼漫上來:
「瞧瞧這小臉,怎麼白刷刷的?累著了吧?快進屋!」
一邊說一邊幾乎是把蘇藍半扶半拉弄進屋,按在八仙桌旁的凳子上。
王梅正在廚房門口摘菜,見狀撇撇嘴,手裡捏著根蔫青菜,不咸不淡插話:
「喲,我們工人階級回來了?第一天上班感覺咋樣啊?是不是比在家躺著舒坦多了?」
話里那股酸味和等著看笑話的勁兒,隔老遠都能聞見。
鄧桂香正心疼閨女呢,一聽這話火氣「噌」就上來了,扭頭就懟:
「閉嘴吧你!不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趕緊做飯去!沒看見藍藍累成這樣了?一點眼力見兒沒有!」
王梅被噎得臉一垮,把菜葉子扔進盆里,水花濺得老高,嘀嘀咕咕轉身進廚房:
「就知道說我……累點怎麼了,誰上班不累啊,掙著錢還矯情上了……」
鄧桂香沒再理她,轉身倒了杯溫水塞蘇藍手裡,自己拖凳子坐到對面,身子往前傾,眼巴巴問:
「快跟媽說說,到底怎麼樣?孫師傅人咋樣?凶不凶?都讓你幹啥了?」
蘇藍捧著溫熱的水杯,感覺僵硬的手指慢慢回暖。
她長長重重吐出一口氣,那口氣里仿佛都帶著車間棉絮和疲憊:
「累……媽,真的太累了。」
她伸出手,指尖果然紅紅的,有些地方還被紗線勒出淺淺印子:
「那機器聲,轟隆隆的,跟打雷似的在耳朵邊上炸。」
「我就站了一下午,看師傅操作,自己試著換了幾次梭子,接了幾次斷頭……腰也酸,背也疼,腳底板跟不是自己的一樣。」
她抬頭看鄧桂香,眼神裡帶著真實的困惑和一點點絕望:「媽,你們這麼多年,是怎麼熬過來的啊?」
鄧桂香聽著,臉上露出「果然如此」又混雜著心疼理解的表情。
她伸手摸了摸蘇藍發頂,又輕輕拍拍她手背:
「傻孩子,剛開始都這樣。機器聲聽慣了就好了,腰腿疼,過個十天半月也能適應。」
「這手上功夫啊,就是練出來的,熟能生巧。」
她頓了頓,臉上忽然浮起一絲神秘的、帶著小得意的笑容,壓低聲音:
「不過啊,再累也值!你知道不?趙科長跟我透過話了,你這班接得好,工資不是按新學徒的18塊算!」
蘇藍正沉浸在對艱苦工作的控訴里,聞言一愣:「啊?那是多少?」
鄧桂香豎起兩根手指,又比了個二,喜氣洋洋公布答案:
「22塊!一個月22塊呢!比一般新進廠的足足多了4塊錢!頂我當年小半年的學徒補貼了!」
語氣里充滿了驕傲。
「多少,22塊……一個月?」蘇藍下意識重複,腦子裡飛快換算。
22除以30……一天大約七毛三?再除以8小時……每小時不到一毛錢?
「對啊!22塊!」鄧桂香沒察覺女兒異樣,還在興奮規劃,「這錢啊,你自己留點兒零花,剩下的媽給你攢著,以後……」
「等等,媽……」蘇藍打斷她,臉上表情有點複雜,像是想笑又笑不出來,帶著種難以置信的恍惚,
「你是說,我……我這麼累死累活一天,在車間裡被噪音吵得頭昏腦漲,腰快斷了,手也磨紅了,眼睛也看花了……干下來,掙的錢……平均一天還不到一塊錢?」
她想起穿越前,逛街喝杯奶茶都不止這個數。
而現在,她要用整整一個月的汗水、酸痛和忍耐,去換取那個曾經可能只是一次隨意消費的金額?
身體的疲憊,讓她完全忘記了物價的不等。
鄧桂香被她這反應弄得一愣,隨即伸手不輕不重戳了下她額頭,笑罵:
「你這孩子,說什麼胡話呢!一天不到一塊錢?七毛多呢!不少了!你知不知道多少人家,全家幾口人一個月都掙不到22塊!」
她指著自己:「你媽我,在廠里幹了快三十年,三班倒,擋車、接頭、換梭,什麼樣的苦沒吃過?熬到現在,也才37塊8毛的工資!」
又戳蘇藍:「你這起點啊,比我當年高多了!知足吧你!還嫌少?」
蘇藍被戳得往後仰了仰,看著母親那副理所當然、甚至覺得她「不識好歹」的表情,再看看自己這身灰撲撲的工裝和通紅的手指。
一時之間,現代價值觀和七十年代現實在她腦子裡劇烈碰撞。
撞得她有點懵,也有點想苦笑。
她終於深刻、直觀地理解了什麼叫「時代差異」,什麼叫「廉價勞動力」。
她張了張嘴,最終把那句「我以前一頓飯可能都不止22」咽了回去,化作一聲認命般的、長長的嘆息,肩膀也垮下來。
「知足,知足……」她喃喃道,帶著點自我調侃的無奈,「一天七毛三,一個月二十二,挺好……」
鄧桂香沒聽清她後面的嘟囔,只當她是累壞了說胡話,又給她杯子裡添了點熱水,語氣軟和下來:
「累就早點歇著,明天還得去呢。慢慢來,習慣了就好了。這工資啊,以後還能漲,只要你好好干。」
蘇藍捧著熱水,看著母親殷切又滿足的臉,聽著廚房裡王梅故意弄出的鍋碗瓢盆響,感受著渾身叫囂的酸痛。
22塊是起點,是這個世界給她的定價。
但她心裡那本帳,算法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