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掃過牆上顏色剝落的安全標語,耳朵支棱著聽廣播裡斷斷續續的表揚通知。
她在收集這個車間裡一切細微的聲響、氣味和畫面。
下工的鈴聲拉得又尖又長。蘇藍第一個摘下帽子,拍打兩下身上的灰,拎著布兜就往外走。
步子快,但穩。她直奔廠門口那間紅磚小房。
「趙叔,」蘇藍在窗口站定,臉上綻開一個笑容。她努力讓這個笑容顯得靦腆、真誠,帶著晚輩對長輩那種天然的敬意。
「您正吃著呢?」
老趙頭放下窩頭,抬頭看原來是前兩天頂了鄧師傅家的小閨女。鄧師傅也幹了幾十年,兩人還是很熟的。
「嗯,藍藍啊,有事?」
他聲音粗糲,帶著點審視。他這位置,主動來找的人,多少都有點事。
蘇藍把手裡握得溫熱的搪瓷缸往前遞了遞,臉上適時地泛起一點紅暈,像是有些不好意思開口:
「是這樣,趙叔……我媽早上非給我沖了這糖水,說我剛頂工,身子虧,得補補。可……可我實在喝不慣這甜滋滋的味兒,齁得慌。」
她頓了頓,觀察著老趙頭的表情,聲音更誠懇了些:
「倒了又太糟踐東西了,這糖精也是錢買的……我瞅您就著白水吃這個,挺乾的。您要是不嫌棄……幫我把這喝了吧?也算沒浪費我媽的心意。」
她沒說是專門帶給他的,只說自己是「喝不慣」,理由樸實。淡化刻意結交的痕跡,。
老趙頭看著那遞過來的缸子,沒立刻接。
糖水?這年頭,誰家糖水不是緊著孩子、老人?還有喝不慣的?
他眯起眼,重新打量了一下蘇藍。
小姑娘眼神乾淨,表情有點窘迫,不像是說謊,但也透著點不尋常的「懂事」。或許是真喝不慣,又捨不得浪費?
「你這孩子,」老趙頭開口,語氣緩和了些,但手還沒伸,「糖水金貴,你自己留著慢慢喝唄,下午幹活還長著呢。」
他這是推辭,也是試探。
蘇藍心裡一緊,知道關鍵時刻來了。
她臉上那份窘迫更真切了——送出這唯一的慰藉,她其實也肉疼,但這投資必須做。
「我真喝不下,趙叔」
她聲音裡帶了點急切,像是怕對方不信。
「一喝就覺著膩歪。您就幫幫忙吧,不然我下午看著它,心裡更惦記這浪費,活兒都干不好。」
她巧妙地把立場轉給了老趙頭,仿佛接受這杯糖水是在幫她解決難題。
老趙頭又看了看那缸子,終於,手伸過來接住了。
「成,那老頭子我就沾你個光。」
蓋子打開,甜香飄散出來。他喝了一大口,咂咂嘴,臉上皺紋舒展開一些:
「嗯,是甜,你媽心疼你。」
蘇藍鬆了口氣,這才把目光轉向窗台上那疊報紙,臉上露出渴望又不好意思的神色:
「趙叔,還有……還有件事。我能借張報紙看看嗎?我爸老說我,進了廠不能光傻干,得多學習。」
老趙頭端著糖水缸子,沒說話,走到桌子邊,從那疊報紙里抽出兩張,抖了抖灰,遞出來:
「新的《淮城日報》,還有前兒《中國婦女報》。仔細點,別弄髒了。」
「哎!謝謝趙叔叔!」
蘇藍接過,就在屋檐下那塊有太陽的地方,小心地攤開。
她看得很快,手指划過那些粗黑的標題和密密麻麻的鉛字。
文章都差不多一個調調:開頭一定是「在……指引下」,中間是「克服困難」「艱苦奮鬥」,結尾是「取得勝利」「再創輝煌」。
具體怎麼克服的?困難到底是什麼樣子?沒人寫。
好像工人們都是一下子就想通了,一下子就把活幹完了。
蘇藍心裡那個念頭更清楚了:她要寫的,不能光是這些空殼子。
指尖撫過報紙泛黃髮脆的紙頁,看著上頭印著的七零年代新聞與通知,從現代穿來的她眸光驟亮。
下筆的方向,瞬間清晰無比!
老趙頭吃完了窩頭,端著空缸子走出來,蹲在門邊的石墩上,摸出菸袋鍋子。
「看出點啥了?」他問,眼睛眯著,看向遠處拉貨的板車。
蘇藍從報紙上抬起頭,想了想,才說:
「寫的都是咱工人怎麼為國家做貢獻,挺鼓舞人的。」
她停了一下,指著一段:「就是……這上面說『發揚連續作戰的精神』,趙叔,像我們車間孫師傅,有時候守著機器連飯都顧不上吃,這算『連續作戰』嗎?她咋就能撐住呢?報上沒說這個。」
老趙頭劃著名火柴,點著煙,吸了一口,緩緩吐出來。
「孫玉芳啊,」他聲音有點含糊,
「她不是『撐』,她是壓根沒覺得那叫『撐』。機器就是她眼珠子,出點毛病比她自己生病還急。那不是咬著牙硬挺,是心思全在那頭了,別的都顧不上想。」
他用菸袋鍋子虛點一下:
「就像種地,老把式伺候莊稼,蹲地里一看就是半天,他是覺得苦嗎?他是看進去了。」
蘇藍眼睛亮了亮:
「您是說,不是硬扛,是心裡有那件事,裝滿了?」
「對嘍。」老趙頭磕磕菸灰,「事兒得做實了,光喊口號,喊不出糧食,也喊不出好紗。」
「那……要是寫東西,是不是也得往『實』里寫?」蘇藍問,語氣像是不太確定的學生。
老趙頭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沒直接回答,只說:
「東西是給人看的。是人,就得吃喝拉撒,就有脾氣有秉性。光寫他們幹了啥大事,不寫他們是咋樣的人,那印出來的字,跟車床說明書有啥兩樣?冷冰冰的。」
他站起來,拍拍褲子:「行了,報紙看完了就還我。下回想看,直接來。」
蘇藍仔細折好報紙,雙手還回去。拿起自己的空缸子時,胃裡又一陣空泛的攪動。那點糖水沒了,但她心裡卻踏實了一些。
下午幹活時,她掃著地,眼睛卻像有了自己的主意,總往孫玉芳那邊瞟。
看她怎麼在巨大的噪聲里,忽然側一下頭;
看她檢查紗錠時,手指怎麼在飛速旋轉的紗線上輕輕一拂,就知道哪兒不對勁;
看她和別的老師傅打手勢,一個眼神就明白要拿什麼工具。
這些碎片,蘇藍都偷偷收著。
下班回到家,匆匆扒完晚飯,她對鄧桂香丟下一句「媽,今天累狠了,我先歇著」,便閃身進了小隔間。
點上煤油燈,昏黃的光勉強照亮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