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紗車間的辦公室門被輕輕推開時,田麗華主席剛剛對蘇藍說出了那句「恭喜你啊」。
室內短暫的安靜被打破,車間主任王秀芹略帶急促地走了進來,臉上掛著歉意的笑容,額角還有細密的汗珠。
「田主席,劉主任,陳科長!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剛才在那邊處理點突發的小問題,來晚了。」
王秀芹連聲道歉,目光快速掃過室內,在蘇藍身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和瞭然。
她是個四十出頭、面相和藹但眼神精幹的女人,是鄧桂香的老姐妹,對蘇藍自然不陌生。
田麗華溫和地笑了笑:「王主任來了正好,我們正說到你們車間的蘇藍同志呢。」
王秀芹立刻走到田麗華身側稍後的位置,姿態恭敬又不失車間主管的穩重:
「是,我剛也聽工友們議論,說是有大好事。藍丫頭……哦,蘇藍同志,這是……」
劉昌明見狀,那「我來宣布」的勁頭又上來了,搶在田麗華之前,用比剛才更洪亮幾分的嗓門。
對著王秀芹又把蘇藍上《中國婦女報》、受省婦聯表揚的事跡複述了一遍,末了還不忘加上:
「王主任,你們車間可是出了個了不起的人才啊!這可是咱們全廠的光榮!」
王秀芹聽著,臉上的表情從驚訝到恍然,再到與有榮焉的笑容,變化得十分自然。
「哎呀!這可真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她激動地一拍手,看向蘇藍的目光充滿了驚喜和讚賞,
「藍……蘇藍這孩子,從小就文靜,愛看書,沒想到這麼有出息!能上《中國婦女報》,還得到省里表揚,這真是給我們車間,給桂香姐長臉了!」
陳正站在後面,看著劉昌明那略帶炫耀的複述和王秀芹熟練的應和,心裡那股「可顯著你了」的憋悶又添了一層。
不過他也沒閒著,在王秀芹話音落下後,適時補充了一句:
「王主任,蘇藍同志這篇文章寫得確實有水平,我們宣傳科分析過,對一線生產生活的觀察非常細膩,感情也真摯。」
一番誇獎之後,田麗華坐在主位,語氣溫和:「蘇藍同志,別緊張。找你來,一是當面祝賀,二來也是想聽聽,你寫那篇文章時是怎麼想的?」
蘇藍抬起眼,眼神清澈,聲音平穩:「田主席,其實沒想太多複雜的。就是每天在車間,看到孫師傅、看到我媽、看到那麼多老師傅的手……我覺得這雙手本身就很有力量,也很有故事……」
她將自己的思考娓娓道來,樸素卻深刻。
田麗華頻頻點頭。劉昌明也笑著接口誇獎。陳正連忙補充,為宣傳科表功。
田麗華含笑聽著,等他們說完,略一沉吟,拋出了一個讓蘇藍和劉昌明都心頭一動的問題:
「蘇藍同志,我看你不僅會寫,思考問題也有一定的深度和格局。眼下廠里正在準備半年工作總結,要向市里和主管局匯報。這類材料,通常……」
她頓了頓,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劉昌明,
「通常注重數據和成績羅列,難免有些刻板。我在想,能不能請你試試,從一線工人的視角,給這份總結寫一個……讓報告不只是乾巴巴的數字,更能體現咱們廠工人的精神面貌和奮鬥內核?」
這話一出,劉昌明臉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廠辦的地盤被無形觸及了。
車間主任王秀芹也是眼皮一跳,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劉昌明的臉色,心裡咯噔一下,知道這事微妙。
車間主任王秀芹在一旁聽著,臉上一直帶著笑,心裡卻也在暗暗打量蘇藍。
藍丫頭她是看著長大的,沒想到悶聲不響搞出這麼大動靜。她既為老姐妹鄧桂香高興,又隱隱覺得,這丫頭怕是要跳出車間這個框框了。
蘇藍的心卻猛地一跳。機會! 但她也敏銳地感覺到了空氣中那一絲微妙的緊繃。
她臉上露出恰如其分的惶恐和謙遜:「田主席,這……這麼重要的材料,我怕我經驗不足,寫不好,耽誤了廠里的大事。」
田麗華鼓勵道:「不用擔心,就是試試看。」
蘇藍這才像是下了決心,目光誠懇地看向田麗華,又飛快而恭敬地掃過劉昌明和王秀芹,語氣鄭重留有餘地:「既然田主席信任,那我……就試一試。不過,我對廠里的全面工作把握肯定不如場辦秘書的老師們系統,寫出來的可能比較片面…」
「最終用不用,怎麼用,還得請廠領導,特別是負責材料的劉主任和秘書科的老師們嚴格把關、修改指正。也請王主任多指導。」
她特意加上了車間主任,面子上更周全。
這番話既接下了任務,又給足了廠辦和劉昌明台階與面子,連王秀芹也被顧及到。
劉昌明臉色稍緩,端起茶杯,語氣沉穩:「田主席的提議很有新意。讓小蘇同志從一線角度提供些鮮活素材,或許能給報告增色。具體的材料整合和把關,我們廠辦會負責的。」
王秀芹也適時笑著開口,打圓場兼表態:「是啊,藍……蘇藍同志能從咱們車間一線提取素材,也是我們車間的光榮。需要什麼配合,我們一定支持。」 她稱呼上的微妙轉換,也體現了場合的正式。
田麗華將兩人的細微互動看在眼裡,心中瞭然,也不點破,只是笑著對蘇藍說:「那就這麼定了。劉主任,你回頭讓小蘇了解一下半年工作的主要方向和成績要點。蘇藍,你這幾天有空就構思一下,不著急。」
「好的,田主席,劉主任,我一定認真準備。」 蘇藍恭敬地應下。
又簡單詢問了幾句蘇藍的工作和生活情況,才結束了這次短暫的談話。
田麗華站起身,親切地拍了拍蘇藍的肩膀:「好好干,廠里需要你這樣有文化、有思想、又紮根一線的年輕人。」
蘇藍將三位領導送出辦公室,回到自己機台時,午飯時間已過去大半。
車間裡空了不少,但留下的和陸續回來的女工們,投向她的目光更加灼熱和複雜,竊竊私語聲不絕於耳。
她平靜地拿起飯盒,走向食堂。胃裡依舊空蕩,但心中已然不同。
紅燒肉的夢想似乎還遠,但一塊實實在在的「橄欖枝」,已經握在了手裡。 接下來,就是如何把這枝,伸向通往不同道路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