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鋒將這一室的動靜、各人的神色,盡數收入眼底。他端起桌上已經涼透的茶水,仰頭喝了一口。
當初,他力排眾議,壓下何家想把工作名額的心思,老二的埋怨、聽著王梅背地裡的嘀咕,就連妻子鄧桂香也偶爾面露憂慮,他心裡不是沒有過權衡,沒有過一絲隱憂。
可此刻,這印著鉛字、蓋著報社鮮紅印章的報紙,這實打實攥在手裡的十三塊稿費匯票,就是最響亮、最無可辯駁的答案!
他的選擇,沒有錯。
他的小女兒,出息了。
這不僅僅是蘇藍一個人的榮耀,更是他蘇鋒作為一家之主,眼光與決斷力的勝利。看向屋裡其他人時,脊背也不自覺地挺得更直,腰杆上的那股底氣,足得很。
一場投稿引發的鄰里喧囂,在關起家門後,終究化作了蘇家每個人心湖深處,截然不同的漣漪與暗涌。
蘇藍垂著眼,指尖輕輕摩挲著衣角,心裡明鏡似的。她知道,自己這一步,走得漂亮,不僅在外頭掙了臉面,更在這個家裡,悄然撬動了幾分原本凝滯的力量格局。
……
夜深了,蘇藍坐在自己隔間的小木桌前,就著昏黃的燈光,看著面前幾張從廠裡帶回來的紙。
這不是普通的紙,是宣傳科長陳正給她的,算是「內部資料」——幾份往年廠里季度或年度工作總結的列印稿,還有一些近期廠報和上級文件的摘抄。
這資料得來也有意思。下午田主席他們離開後,蘇藍琢磨著要寫那個「前言」,總得知道廠里以往總結是啥樣吧?
她一個剛頂崗兩周的新工人,上哪兒知道這些?正好瞅見陳科長還沒走遠,她快走幾步趕上去,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為難和請教的神色。
「陳科長,打擾您一下。」她聲音不大,透著誠懇,「田主席交代的那個任務……我心裡實在沒底。
我進廠時間短,對廠里全面工作,還有以往總結報告是啥要求、啥寫法,一點都不知道。
怕寫出來的東西不合規矩,反而給領導添麻煩。您看……方不方便指點我一下,或者,有沒有什麼能參考的舊材料,讓我學習學習格式?」
陳正正為白天功勞被劉昌明搶了先有點悶,見蘇藍主動來找他請教,態度又這麼恭敬,心裡那點彆扭頓時舒坦了不少。這姑娘懂事,知道這事兒繞不開宣傳口。
他臉上露出和氣的笑容:「小蘇同志有這個學習態度,很好。寫廠里的正式材料,確實有它的門道。」他略一沉吟,轉身回辦公室,從文件櫃裡找出幾份不涉密、已過時的舊總結和文件彙編,遞給蘇藍,
「這些是往年的,格式和基本要求都在裡面,你可以拿回去參考參考,注意保管好就行。有什麼不明白的,也可以再來問我。」
這就是賣了個人情,也隱隱強調了宣傳科在這類文字工作上的「專業性」和「資源」。蘇藍自然連連道謝,心裡明白,陳正這也是在劃他自己的「地盤」。
宣傳科拿回來的那幾份舊總結材料,蘇藍翻來覆去看了大半夜。蠟紙油印的字跡有些模糊,但內容清清楚楚:
開篇是形勢政策,接著是生產數據、技術革新、思想工作……一條條,一款款,邏輯嚴密,措辭嚴謹,全是「在上級正確領導下」、「通過全廠職工共同努力」、「取得了顯著成效」這樣的標準句式。
看著這些充滿時代特色、卻也不免刻板的文字,蘇藍起初有點無從下手。
田主席想要「一線工人的視角」和「感染力」,可這些正式材料里,「工人」更多是以「廣大職工」這樣一個抽象集體的形式出現,他們的汗水、他們的具體勞動、他們的喜怒哀樂,都被壓縮成了乾巴巴的數據和概括性的評價。
她一個才頂崗兩周的新工人,對廠里全面的生產數據、技術細節、政治學習情況,能知道多少?硬寫,肯定寫不出深度,也容易露怯。
燈油耗盡前,她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把材料推到一邊。急不來,先睡覺。
—————
「藍藍!幾點了還睡?太陽都曬屁股了!」
迷迷糊糊中,蘇藍被一陣熟悉的、帶著不容置疑力道的嗓門吵醒。她費力地睜開眼,昏暗的隔間外,母親鄧桂香正撩開布帘子,探進半個身子。
「媽……今天休息……」蘇藍把臉埋進帶著肥皂味的硬枕頭裡,含糊地抗議,聲音里滿是被打斷睡眠的怨念。紡織廠上六休一,這唯一一天不用面對轟鳴和斷頭的日子,睡個懶覺簡直是至高享受。
「休息也得有個休息的樣兒!年紀輕輕,哪能一天到晚癱在床上?起來!粥都熬好了,鹹菜也切了,趁熱吃!」鄧桂香才不管那些,伸手就來掀被子,「快起來活動活動,吃了飯跟我去趟供銷社,聽說來了點處理布頭,便宜,去看看能不能給你拼件換洗內衣。」
蘇藍無奈,只得掙扎著爬起來,腦子還是一片混沌。休息日的清晨,屬於母親的「戰時」節奏已經開啟。
被子被掀開,清晨微涼的空氣激得蘇藍一哆嗦,徹底清醒了,那點睡意蕩然無存。
她認命地爬起來,套上洗得發白的舊外套。家裡果然靜悄悄的,父親蘇鋒是保衛科副科長,節假日常有值班;大哥一家出門了;三哥蘇民估計又去找他的哥們了。合著全家就她一個「閒人」,睡個懶覺還被抓個正著。
昏頭昏腦地坐在小飯桌前,面前是一碗稀得能照見自己模糊倒影的粥,一碟黑乎乎、切得粗細不均的鹹菜疙瘩。她用筷子夾起一根鹹菜放進嘴裡,齁鹹的滋味混著粗糲的口感,讓她下意識地皺了皺眉。
就這伙食水平……看來「筆桿子」這條路,還得再接再厲,光靠廠里那點工資和這鹹菜疙瘩,改善生活遙遙無期啊。
胃裡的空虛和對更好生活的渴望,像兩隻無形的手,推著她必須把田副廠長交代的任務完成好。
鄧桂香一邊手腳麻利地收拾碗筷、歸置雜物,一邊嘴裡念念有詞,仿佛在指揮一場看不見的戰役。
她的身影在狹窄的廚房和客廳間快速移動,沾著水漬的圍裙邊晃動著。那雙蘇藍曾經在文章里描述過的、骨節粗大、布滿老繭和細微裂口的手,此刻正靈巧地擰乾抹布,用力擦著桌子;
又拿起針線,就著窗戶透進來的光,眯著眼穿針——那專注的神情,竟和她在車間裡接線頭時有幾分相似。
蘇藍混沌的腦子,在這一刻,像是被什麼輕輕撥動了一下。